“我今年86岁，跟你曾爷爷被抄家被打劫，翻过死人堆，从漫天飞机的炮弹里捡回一条命，什么没见过？”

“霆洲，你不能喜欢她。”

老爷子精明而浑浊的眼睛迸射出亮光，带着某种声色俱厉的执着：

“爷爷不该因为愧疚，把她接回靳家。”

“霆洲，她会毁了你！”

第84章 作祟

今晚的雪下的大了些。

落雪簌簌，压倒了窗外干枯的枝桠，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扬起的雪花里，一辆低调奢华的商务车驶出医院，驶向路灯遥遥的模糊远方。

光影模糊的窗玻璃上倒映着西装革履的高大身影，男人英俊的眉眼拧得很深，看着医院道路上碾出的那道深深辙痕。

“16年前，彼时的国内建筑业方兴未艾，到处都在搞基建，恰逢上头下发了一份红头文件，要在彭城建一座标杆式的疗养院，作为地方重点工程。”

“这个项目非同小可，关系民生，关系彭城未来几年的战略规划，项目招标伊始，便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这块肥肉，明争暗斗，挤得头破血流。”

“当然，那份红头文件最后砸中了寰亚。不管是按资历、按规模、还是按业内号召力，寰亚在国内建筑业都首屈一指，被钦定也不算稀奇。”

“这是企业实力的证明，也是一份响当当的荣耀和信任。彼时你父亲刚从我手里接班，就拿到了这个大项目，你父亲为此自豪，扛着这副沉甸甸的责任，多次亲临实地下一线，强调要高标准，严要求完成，不能有任何闪失。”

“项目开始很顺利，直到一封匿名检举信出现，举报寰亚违规用地，破坏当地生态，造成污染，项目因此停工。”

“干我们这行，被举报是家常便饭。我们提交材料应检，疏通关系，平息了这次风波。”

“谁料项目刚刚恢复，又因为某个次要项目的批复还没下来，被举报未批先建，直指项目的合法性，工地再次停工。”

“这次的指向性更明确，是内部人作祟。”

“最后查出来，内鬼是黎音的父亲，黎征。”

“黎征是高材生，一毕业就来到我手下做事，年轻、细心，有干劲儿、聪明，他在我身边一待就是8年，兢兢业业，直到我将寰亚交到了你父亲手上。”

“你父亲提拔了自己人，黎征被边缘化，或许是被穿小鞋，又或许是被抢功，三个月内黎征连续在宣传部，企划部，安全部调动，没有一个部门能任职过一个月。”

“或许是心里有怨，又或许是被收买，再或者只是纯粹的报复……具体的缘由还不清楚，被当成内鬼揪出来的黎征便已然纵身一跃，畏罪自杀。”

“当然，畏罪自杀只是个名头。”

老爷子的叹息声荡过岁月的齿轮，飘进耳朵里有些听不清：

“当天你父亲与他发生了激烈争执。”

“黎征畏罪自杀的天台，又恰好监控失灵。”

“法医检查，黎征的尸体上有撕扯的痕迹；而我去安抚黎家遗孀回来的当晚，见到了你滴酒不沾的父亲酗酒，手臂有抓伤，心神不宁。”

“霆洲，有些真相就像迷宫中弯弯曲曲的连线，距离通关只差中间云雾缭绕的两个节点。”

“而有时候揭开真相，或许又是另一个深渊。”

“不要再继续往下查了，霆洲。”

“爷爷这辈子，最不愿意听见的两个字就是彭城。”

“黎征、你的父亲，母亲，几条命都落在彭城，当年声势浩大的平安疗养院工程也被迫中止，让靳家元气大伤。”

“爷爷老了，86岁的人，还能再活几年？”

“更何况，查明白了又能怎么样？”

“死了的人不会再回来，活着的人还要更痛苦，霆洲，人要学会认命。”

“幼年失怙是黎音的命，父母葬身火海是你的命，而十五年后的今天，你不能跟黎音在一起，也是你的命。”

“你已经做了好哥哥，护着她安安全全长大；爷爷为她置办了嫁妆，为她找好人家，让她担着靳家大小姐的名头风风光光出嫁，相夫教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我们靳家欠她的也已经还清了。”

“但是你不能爱她。”

“隔着血海深仇，隔着至亲的人命，谁能站在自己父亲的尸身上，毫无顾忌地跟仇人的儿子相爱？”

“霆洲，回头吧。”

“你不能爱她，你们没有、也不该有相爱的可能……”

冰冷的灯光照着地板，连折射出的冷光都像是刀刃上闪烁的寒芒。

靳霆洲推开了病房的门，坐在沙发上摆弄小乌龟的少女转过脸来，扑进了他怀里。

带着杜松子冷感的蔷薇香混合着消毒水的气息将他结结实实抱了个满怀，少女清软的调子响在他耳侧，带着紧张：

“老公，他有没有为难你？”

男人骨节分明的大手蓦然收紧，柔软的发丝落入指缝，带着微微的凉感。

黎音看不到头顶上人的表情。

只听到对方的声音有些哑，似乎沉得过分，

“没有，怎么还没休息？”

“我睡不着，我担心你……”

黎音小声嘟囔着，听见了对方过快的心跳声，隔着胸腔撞击在她耳廓，有力地搏动：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总是觉得有点心慌，好像有什么糟糕的事情要发生。”

“靳霆洲，我有点害怕，手掌心都冒出来冷汗了。”

男人的大手落在她后颈，沿着脊骨轻轻拍了拍她，带着安抚，

“哥哥在，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