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怨偶(14)+番外
“三娘子……三娘子……从薛家角门出来……”小仆喘着粗气指向窗外,“就要……打那边过来了。”
郑云川霍然起身,蹀躞七事叮当作响,他一拂袍袖,失笑道:“正大光明去访友,何故鬼鬼祟祟从角门出?”
小仆忍俊不禁,低头道:“许是羞见人,您……您看到就明白了。”
本朝实行宵禁,街鼓八百后,各坊市歇业闭门。
此刻正是归鸟投林之际,即便背街小巷也喧腾如沸。
郑云川在小仆引领下,快步来到了路旁一辆半旧油壁车前。婢女喓喓掀帘跳下,惊讶道:“郎君怎会在此?”
郑云川没有理会,只皱眉打量着那破旧小车,冷笑道:“这小笼子可真别致,坐着想必很舒坦?”
车夫闻言掀起斗笠,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郑云川见他鼻青脸肿,衣襟撕裂,心中暗叫不好,八成是妹妹又惹事了。便塞了把铜钱给他,和颜悦色道:“有劳。”
车夫竟不接,推回去粗声粗气道:“小娘子古道热肠,侠肝义胆,他坐我的车无需银钱。”
郑云川倒是愣了一下,也不强求,只伸臂过去,将缩在车厢的郑鹤衣揪了下来。
本以为会是个灰头土脸的小鹌鹑,不想却扯出个梨花带雨的小美人,不由惊呼一声缩回了手。
迎风帔子绿萝裙,鹅黄襦衫丁香结。
美人粉腮凝泪,杏眼圆睁,怒目瞪着他,看这气势,倒的确是自家妹子。
“你……好端端的……这、这副样子……是要作甚?”他有些手足无措,语无伦次地质问。
郑云川当然见过她化妆。
但她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描眉、画眼、敷粉、点脂,都是往美艳漂亮的路子去,偏她整日研究着如何改变五官形状,甚至用薄如蝉翼的轻纱剪成面具,在蜂蜜水中浸一夜后,抹上特制的黏糊药膏,往脸上一贴去改变形貌。
她捣鼓那些时,都像是在赌气,大概因为被父亲训斥过吧?
她总是在赌气,气大兄送她回长安,气父亲管教太严苛,气阿嫂催学女红针黹,气他总和她作对,气继母……
她是素来不理会继母的。
回京数月,也只交了一个朋友,便是薛家次女。
郑云川一向纳闷,学官家的闺秀,是怎么和他妹妹相处的?
“我想穿成什么样就穿成什么样,要你管?”她挥拳狠狠锤了他一把,挽起裙裾朝对面跑去。
眼看一辆轺车疾驰而来,郑云川忙将她一把拽回,抬袖挡住漫天灰尘,厉声道:“不要命了?”
喓喓轻轻扯了扯他,小声道:“郎君,您别这么凶,娘子她……”
郑云川努努嘴道:“你坐那辆车回去。”
喓喓不敢多言,乖乖爬上了油壁小车。
郑云川则护送着郑鹤衣穿过车马不息的横街,来到了自己的车驾前。
许是车厢太高,又或是裙幅太过繁琐,她抬了两次腿才爬上车,模样甚是痛苦。
虽说是手足,可到底比不得幼时,也不好再同车,郑云川便屈尊坐在外边,隔帘问道:“你有什么想说的?”
第13章 怨气
车辆汇入大道后,耳边尽是喧嚣,隐约竟听到几声啜泣,郑云川转头拨开帷幔,挑眉道:“私自离队的账我还没算呢,你倒先哭起来了?”
郑鹤衣胡乱抹了把脸,掩面抽泣道:“今天丢死人了,我不想活了。”
郑云川往后挪了挪,挽着车帘眉开眼笑道:“我竟不知,你也有廉耻心?”
郑鹤衣收起泪,抬脚往他背后踹了一下,愤愤道:“与走狗同车,我觉得羞耻。”
郑云川笑得前俯后仰,打趣道:“这么有风骨的话,那你跳车呀!”
话一出口便后悔了,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生怕她来真的,便也做好了阻拦的准备。
好在郑鹤衣并未犯倔,冷冷扫了他一眼道:“要不是有伤,我早就跳了。”
郑云川又往后挪了挪,语气中难掩担忧:“哦,摔倒哪里了?”
郑鹤衣低头抹了把脸,沉思片刻,到底没把她为车夫出头的事说出来,更不敢将她在薛家花园的遭遇告知。
犹豫了一下,只把缠着棉纱的手伸了出来,“一些皮外肉罢了,阿碧都帮我处理好了。”
难怪他闻到三七、川芎、红花等药味,原来是她手上的。
“就这些?”郑云川语带探究,约摸猜到了缘由,必是弄脏了衣服,这才穿了薛娘子的回来。
郑鹤衣总不能掀起衣服给他看膝盖和背伤吧?便默默点了点头。
“那薛娘子可真仗义。”他由衷感慨道:“整个长安城,就她肯真心接纳你。”
郑鹤衣觉得自己好像被贬损的一无是处,不由辩驳道:“我毕竟救过她。”
“是,你是巾帼英雌,长安第一女豪侠。”郑云川没好气道。
郑鹤衣不耐烦地推他,“你出去,我心情不好,不想看见你。”
“自打你回来,心情就没好过,也不差这一回。”他厚着脸皮耍赖,“这是我的车,我想待哪里就待哪里,你管不着。”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她脸色刷的一白,眼圈蓦地红了。
郑云川悄悄扮了个鬼脸,缩着肩乖乖挪出去,放好帘幔,仰天长叹道:“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小女子更是难上加难。。”
除了相貌略微拿得出手,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贵妃看上她哪里,竟邀她去赴宴。而且贵妃压根没见过她,就连太子也不曾有机会。
荀塬那句暗示实在可怕,他不敢想象她进宫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