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怨偶(145)+番外
可就在这时,一角紫袍飘到了面前。
她没忍住偷瞟了一下,那挺拔如劲松的身姿落
入眼底时,好不容易定下来的心,又开始砰砰乱跳。
她忙低下了头,几缕发尾没有兜住,从头巾里钻出来,被夜露浸润后,湿漉漉的沾在颈侧。木枷牢牢锁着双手,沉甸甸的,让她连站着都有些吃力。
江王呼吸一窒,心脏像是被一只巨手猛地攥住,又骤然松开。
他直愣愣盯着她绷直的手臂,不觉有些失神。
每当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时,意识便会不由自主地滑入嘉佑斋。
像除夕夜一样,她静悄悄地等在那里。一次次掀开床帷,笑靥如花的扑过来,用这双纤细却有力的手臂紧紧抱住他的腰。
从最初的强烈抵触、惊恐厌恶到最后的坦然接受甚至沉迷享受,一切都是那样的不可思议!
她也曾用这双手臂,在蓬莱阁外的高阶上,猛扑上来抱住了他的腿。
想起她醉眼惺忪地仰着脸,楚楚可怜拽他袍袖的样子,他死灰般枯槁的心里,便会泛起一阵阵悸动。
在她受伤后的很长时间里,他苦思冥想,却一直不明白蓬莱阁前她的醉话。
世间万事都有缘由,哪怕醉话、疯话、梦话,不可能莫名其妙。
她没有理由搞一出恶作剧,只是为了捉弄他和李绛。
但凡她知道他们之间的恩怨,就会明白当时的举动有多可笑。可她若不知道,更不应该不顾体统肆意拉扯,除非……
答案呼之欲出,可他不敢往那方面想,那是禁忌,更是地狱。
“大王?”队正追了上来,小心翼翼问道:“您……认识她?”
江王急忙稳住心神,沉声道:“你们抓错了人。”
队正自然不信,连忙嚷道:“不会搞错的,谁家小娘子半夜三更满大街转悠?问她去哪里,只说回家,再问别的,什么也说不上来……”
“她是宫中贵人,若真说出身份,这长安你们怕是就待不下去了。”江王沉声打断了他,向来冷定的面上浮起一丝薄怒,“钥匙?”
队正心头一凛,下意识望向属下,其中一个摸出钥匙,恭恭敬敬奉了上来。
江王握住冷硬的钥匙时,心头涌起一股异样。
明明该直接下令他们开锁,为何要多此一举?
他有些局促地迈了过去,轻轻掀起她的袍袖,看到被木枷磨红的肌肤时,眼神不由得冷了几分。
郑鹤衣既震惊又茫然,小声嗫嚅道:“大王……还记得我?”
江王扶着木枷的手微微一顿,这话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自己认错了人。
他本能地后退了半步,借着金吾卫手中的火把,仔细端详着她的面容。没错,就是她。
“自然记得。”他将钥匙插进锁孔,试探着扭动。
夜凉如水,他的指尖原本是冰冷的,可不经意擦过她腕间细腻温热的肌肤时,却感到一簇火苗透过皮肉,一直烧到了心头。
“咔嗒”一声,锁孔弹开,木枷重重落在地上,郑鹤衣吓了一跳,慌乱中抓住了他的衣袖,却又像烫到一般迅速松开。
她脸庞发青,嘴唇干裂,神色既惶恐又疲倦,但他却想起她醉态可掬的可爱模样,在她缩回手的瞬间,几乎本能地想要去抓。
可在无数双眼睛的窥视下,理智还是占了上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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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发走金吾卫后,他将坐骑让了出来,躬身一礼,语气淡漠而疏离,“刚才多有得罪,还望太子妃见谅。请上马,微臣让人送您回去。”
“多谢大王。”她转过头攀住马鞍,可不知是他的坐骑太过高大,还是她此刻实在虚弱无力,试了好几次都没能爬上去,江王也不好搭手,只得尴尬地站在一旁。
她最后一次上马失败后,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捂住脸哭了起来。
江王吓了一跳,忙命人将马牵走,示意属下退开,半蹲下来轻声问道:“您怎么一个人在外边?要不通知殿下来接?”
这话刚一出口,她的声音陡地拔高,像个撒泼打滚的孩童般嚎啕大哭。
这个瞬间,江王突然清醒过来,也终于将所有旖旎情思全都逼退。
她还是个孩子,根本不懂那些千回百转的心结。即便她不再是孩子,她也是别人的妻子。
他为冒犯她感到惭愧,也为亵渎她感到羞耻。
她哭得声抖气喘,一把鼻涕一把泪,浑然忘却了太子妃的体面。这样的情形,他只在受了委屈的孩子身上见过,他们不懂肝肠寸断,只是一味宣泄情绪。
那她究竟遭遇了什么?之前还和李绛携手笑闹,你侬我侬,为何半天功夫就落单了?
他半蹲在那里太久,腿脚有些麻木,却仍不知如何安慰。
这半生见过太多宫廷倾轧,沙场厮杀,也经历过九死一生,四面楚歌,却从没像此刻般方寸大乱。
他迟疑良久,还是硬着头皮将攥到发皱的丝帕递了过去,“太子妃……”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夺过帕子胡乱抹了把脸,有一搭没一搭的打着哭嗝。
他看着心酸,又有些想笑,直起身理了理袍摆,正想着下一步如何打算时,却听她抽抽噎噎道:“我……我肚子饿……”
江王有些哭笑不得,环顾四周,神色却开始犯难,“太晚了,上哪里找吃的?”
见她又要哭了,忙柔声哄道:“我去想办法。”说罢大步离去。
她低头揩着眼泪,心情慢慢平复下来。
他很快大步走来,蹲下身将手掌递了过来,微笑道:“先垫一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