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怨偶(150)+番外
郑鹤衣抬起右手,隔着头巾按了按头上的伤疤。硬邦邦的,像蜿蜒的蚯蚓,隐约还有些痛。按理说摔成这样,不可能半点印象都没有吧?
但她脑海中就是空空如也,丝毫没有滚落时的惊惶或恐惧。
她朝薛成碧招了招手,“阿碧,你帮我指一下,当时是从哪个位置摔下去的?头又是磕在哪里的?”
薛成碧心头一惊,顿时有些六神无主。
郑鹤衣见她脸色发白,双唇颤抖,倒有些过意不去,奔上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你怎么了?”
薛成碧对上她关切的眼神时,喉咙不由得发酸,别过头倏然滚下泪来。
“当时……我实在吓坏了,”她嗫喏着道:“只听到大家都在尖叫,我……什么也没有看清。”
“文苑呢?”郑鹤衣突然问道,“你这次怎么没带她?”
这个名字如针芒一般刺痛了薛成碧,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这个时候如果说出文苑的死讯,无论何种缘由,都会引起郑鹤衣的怀疑。
她只得定下神来,苦笑着道:“刚过完年,她就被……被老家父母接回去了,说是……年龄到了,该完婚了。”
郑鹤衣一脸狐疑,“文苑不是家生子吗?”
薛成碧身边的婢女都是家生子,从小跟着她长大,连长安城都没有出过。
当初郑鹤衣每次带喓喓去,她们就喜欢拉着喓喓问长问短。
薛成碧暗悔失言,连忙打起精神,佯作不舍道:“的确是,可她到底服侍我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当初……你进宫前把喓喓送回去,我便心有所感,觉得不能亏待了她,既然她有意回去,我便求了母亲……”
想到文苑死后,她父母连尸骨都没见着,几亩薄田便被彻底打发的情景,薛成碧心里实在难受,一时再也说不下去。
郑鹤衣却深受感动,抱住她手臂道:“阿碧,你真善良。”
这句话让薛成碧彻底崩溃,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郑鹤衣不明所以,只当她想念贴身婢女,便搂住安慰,并耐心哄了半天,薛成碧才终于平静下来。
郑鹤衣便不好再追问当日之事,只得挽起她道:“走吧,去清晖阁看望萧婕妤。”
两人沿着太液池畔一路往西,暮色将至,金色的霞光落在水面,像无数片破碎的琉璃。
郑鹤衣眯了眯眼睛,悄声道:“将来搬到大明宫,我一定要住在太液池附近。”
“为什么?”薛成碧纳闷道。
“这里的夕阳很美。”她微笑着道。
薛成碧微微一怔,端详着她轻声道:“郑姊姊,你以前可不喜欢夕阳。”
“是吗?”郑鹤衣惘然一笑,无奈道:“人不会永远一成不变。”
不多时便到了清晖阁外,郑鹤衣命令随行宫人不必跟来,两人自行前去。
清晖阁最是幽静,外边有十数株垂柳,但这个季节尚未发芽,因此只觉得冷僻。
院门虚掩着,阶前青苔遍布,墙根下生着一簇簇迎春花,嫩生生的,尤为可爱。
薛成碧正要上前叩门,却听到里边传来脚步声,“母亲回去吧,孩儿改日再来!”随着爽朗的少年声音
响起,门“吱呀”一声开了。
薛成碧吓了一跳,连忙往郑鹤衣身后躲去。
出来的是个锦袍玉带的少年,身后跟着两名青衣阿监,正是安平郡王李绪。
他刚一抬头,就见阶下站着个紫衫少年,眉眼昳丽,笑意盈然。
还有个水红衫子青绫裙的娇怯少女,肤如凝脂,眼如秋水,刚一看到他便别过了头。
李绪一眼认出郑鹤衣来,先是满脸惊诧,然后便转过头大声唤道:“母亲、母亲,太子妃来了。”说罢疾步奔下台阶,一揖到底,“不知太子妃驾到,臣弟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郑鹤衣笑着抬手,虚扶了一把道:“郡王不必多礼。”
继而便向他介绍薛成碧,两人似乎是初次见面,礼毕都有些尴尬。
便在这时,萧婕妤在宫人的簇拥下缓步出来了,见状忙笑着迎接。
李绪身为外男,自不好久留,便适时告辞。走出十余步后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正好与郑鹤衣眼神相撞,顿时满脸通红,几乎是落荒而逃。
郑鹤衣若有所思,收回目光跟着萧婕妤入内。
因为她也要出宫,因此并未停留多久,只用了些果品,简单寒暄一番便即告辞。
回去的路上两人同车,郑鹤衣盯着薛成碧,脸上带着奇怪的笑。
薛成碧被她看得很不自在,忍不住好奇道:“姊姊在看什么?”
郑鹤衣掩口轻笑,“你们以前没见过吗?”
薛成碧疑惑道:“我们?谁啊?”
“安平郡王。”郑鹤衣笑嘻嘻道。
薛成碧不由得失笑,“他虽受教于家父,可毕竟男女有别,即便偶尔来家里拜会,也用不着我去应酬,自然没见过。”
“其实你们……”郑鹤衣欲言又止。
去年初春,她在薛家花园小憩时,和李绪有过一面之缘,冲动之下动手殴打过。
后来望仙台再遇,得知他的身份后,一度忧心良久。但李绪并未追究,也不曾对任何人透露,这让她感念在心。
刚才看到他和薛成碧站在一起,一个君子端方,文雅谦和。一个娴静温婉,幽淑娴雅。在霞光的笼罩下,犹如一对璧人。李绪大概也被薛成碧的姿容惊艳到,离开时还频频回顾,被她撞破后心虚逃走。
“我们怎么了?”薛成碧一头雾水。
“挺般配的。”郑鹤衣笑的前俯后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