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怨偶(227)+番外
詹事顿了顿,眼中带着几分敬佩与费解,继续道:“太子妃容禀,如今都护大人坐镇辽东城统筹防务,本应由诸将分兵驰援,但郑长史身为都护副手,原该居中调度、稳固后方,却在议事堂力排众议,自请领三千健儿直捣契丹主营。府中将领无不惊叹,都说郑郎明知前路莫测,却愿以身犯险,这份忠勇实在罕见。”
郑鹤衣闻言大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闷得发疼。
以他如今的地位,哪里还用得着冲锋陷阵?虽说若能击退敌,收复城池,必是奇功一件。可一将功成万骨枯,这是何等凶险?与他而言成则锦上添花,败则……
她猛地吸了口凉气,下意识地站起身来,正要往外走时却被舒宁拦住,指了指她空空的肚子,她这才醒过神来,忙又坐了回去。
“报效朝廷,本就是家兄的夙愿。”她清了清嗓子,勉力笑道:“身为军人,何敢居功?”
“郑郎年少成名,勇冠辽东,有他亲自出马,必能大获全胜。太子妃好生将养,就等着双喜临门吧!”詹事觉察到了她的紧张,有些于心不忍,便打起精神宽慰。
“借你吉言,要是再有战报,烦请速速送来。”郑鹤衣微微欠身以表谢意。
等到东宫詹事退下后,她才发现四肢酸软,冷汗淋漓。
别人不明白他的用意,她岂能想不出来?
李绛定是从辽东使节口中套问到的她的劣迹,而那些人回去之后,势必要如实上报,而他那般细心敏锐,定然觉察到了李绛对她的猜疑,也推测到了她的真实处境。
在这个节骨眼上冒险迎敌,一旦功成,那份荣耀就会惠及到她这个太子妃。
鼻尖猛地发酸,眼泪险些夺眶而出,全因她当年那句“要是真的顾念往昔情谊,就不要阻止我奔赴自己的前程。”
他当然会成全她的,他以为这一切都是她梦寐以求的。
大雪过后,一天冷似一天。
时隔一个多月后,久未露面的李绛突然现身,带来满室的风刀雪意。
第151章 迷心
于氏将炭盆拨旺, 又为郑鹤衣膝上加了层厚绒毯,这才小心翼翼退了下去。
李绛宽去狐裘,在她对面从容坐下, 轻轻搓着手。他的指尖冻得通红, 像凝结的胭脂。
郑鹤衣垂眸望着,想起去年冬天,他带着面具在她窗前堆雪人的情景。
他的神色淡漠如常, 眼神却极其幽暗,正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着她。
她不知为何感到心虚, 便极其不自然地转过了头。
他没有立刻开口,就那样直勾勾看着手足无措的她, 半晌之后,眼神落在她脖颈间快要消失的淤痕上, 然后撇了撇嘴,缓缓从袖中抽出一卷加急军报,轻轻丢在她膝前的绒毯上。
“辽东八百里加急, ”李绛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令兄成功收复新城等重镇……”接着话锋急转,
语气尖锐如冰锥, 一字一字凿进了她的耳膜,“率部追击残敌时, 因孤军深入, 于黑水河谷……遭遇伏击, 后力战殉国。”
每一个字郑鹤衣都听清了,却无法将它们组合成一句完整的话。脑中升腾起厚重潮湿的迷雾,将外界的一切隔绝在外。
“郑鹤衣!”李绛沉声道:“你有没有听见我在说什么?”
她却置若罔闻, 起身便往内室走去。
李绛上前一步,正欲拽住她质问,却听“咚”的一声闷响,她竟直直撞在了屏风上。
他眼底的心疼转瞬即逝,阴沉着脸看她挣扎爬起,摸索着往里走。
“站住,”他暴喝了一声,语气恶毒而阴狠,“我说郑云岫战死于黑水河,尸骨无存,你听到了没有?”
她依旧没有做声,却将食指咬的鲜血淋漓,血珠洒在衣襟上,像迸落满地的红玛瑙。
眼前开始模糊,恍惚中听见远处的蹄声。
落日余晖下,广袤的雪原上尸积成堆,血流成河。
有人挣扎着爬上马背,一路向着长安的方向而来……
斗转星移,四季轮转,一人一马始终不曾停歇。
离得那么远,她看不清他的面容。
离得这么近,他腰间一抹银辉在冷月下闪烁。
他用染血的手掌揉乱了她的头发,笑起来的时候,天地为之一亮。
但她看不清他的面容,过往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血雾,然后变得支离破碎。
她想不起他的模样了,最后的印象是她为他做的一张面具。
惶恐和虚妄一点点啃噬着她的意识,她发现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抓住流逝的记忆。
她会把他连同辽东的十年一起忘掉,就像童年时的长安城。
喉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她死死压住,但胸中翻腾的酸胀感却越来越强烈。
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粗重的像是要震裂耳膜。
李绛弯下腰,气息拂过她苍白的脸颊。
他伸出手来,却不是安慰,因为他的理智已经被嫉恨和愤怒吞噬。
他用力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狞笑着欣赏她即将崩溃的痛苦面容。
“怎么?”他的嘴角扯起近乎残忍的弧度,“受不了了?你那顶天立地无所不能的好兄长,为了给你挣足脸面,为了稳固你在东宫的地位,急吼吼地去挣军功……结果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
着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寒意,无孔不入地钻进了她嗡鸣作响的耳朵里。
“他一个人的生死,无关紧要。可因他的过失,导致军心不稳,以致敌方反扑,重又占领我朝边地,这就罪大恶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