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怨偶(228)+番外
“郑鹤衣,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他微微眯了眯眼睛,伏在她耳畔用嘲讽的语气道:“是不是因为他心里装着的,并非家国大义,君臣之礼,而是……嫁为人妇的亲妹妹?”
“乱/伦是要遭天谴的,如今这情况,算不算应验?”
郑鹤衣脑中“轰”的一声,天谴二字像一道惊雷劈落,划破了那层厚重的迷雾。
那些刻意想遗忘的过往,那些深埋于心的,明显有些超越兄妹边界,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真的像他说的一样,是……
她的反应像世间最锋利也最恶毒的刀刃,狠狠贯穿了他的胸口。要是连兄妹之嫌都不避,那么叔侄又算得了什么?难怪她会毫无心理负担的,和他的叔父在无人处密会。
她喉间的腥甜再也压制不住,“哇”地一声喷涌而出。
温热的鲜血溅落在他的衣袍上,零星几点如同落花,附着在他苍白狰狞的脸上,愈发显得触目惊心。
他收回手来,狼狈的抹着。
而她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眼瞳涣散,接着猛地软倒。
他有刹那的慌乱,本能的接住了她。
但她却像触电了一般猛的弹开,然后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他朝外边跑去。
她已经听不见了,也看不见了,沉重的黑暗汹涌而来,潮水般淹没了她。
她嚎哭着、嘶喊着,满身血泪,跌跌撞撞冲了出去。
她要离开长安,她要去黑水河边,她要为他收尸,她要为他报仇!
她疯了一般往外跑,但没走几步就呗无数只手捉住,任凭她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殿外北风凄厉,枯叶翻卷,毫无规则地拍打着素壁朱门,像遥远战场上冤魂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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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鹤衣再次醒来时,眼前是熟悉的帐幔,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香和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喉咙酸胀,胸口钝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绵密的疼。她全身冰冷乏力,像埋在地下千百年的僵尸。
“太子妃,您总算醒了?”舒宁红肿着眼凑近,小心翼翼道:“谢天谢地……您都昏睡三天了……”
才三天吗?她宁愿永远都不醒来。
她想索要战报,但喉间只能发出破碎的呻/吟。
“您先别动,太医说了,急怒攻心,郁结于内,需得好生静养,万万不能再激动……”于氏匆忙奔来,絮叨着按住了她。
她的眼神空洞麻木,绝望地瞪着帐顶,心口泛起阵阵绞痛,迫使她连呼吸都尽可能放轻。
闯了祸的李绛再未出现,宜春宫又恢复了平静。
汤药和补品流水般送进来,可郑鹤衣的身体却一天比一天的虚弱下去,于氏眼中的不安也越来越深。
有一天深夜,她照例来寝阁探看。刚走到屏风后,却听到窃窃私语声。
她心头大骇,李绛并没有过来,这种时候怎么会有人声?
就在她进退两难之际,却听到郑鹤衣欢快的笑声,“我一直都很听阿兄的话。”
“若真如此,你不会病成这样。”一个带着些异域腔调的低沉男声,让于氏惊的魂飞魄散。
她想也没想便冲了进去,只见郑鹤衣拥衾而坐,见她进来神色大变,环顾四周之后,便跳下榻厉声驱逐,“出去,谁让你进来的?快出去!”
于氏比她高大,体魄也比她强健,毫不费力的抓住了她的双手,焦急的问道:“刚才是谁在说话?”
“不要你管,快出去,你吓到他了!”郑鹤衣尖叫着奋力撕咬,于氏吃痛,慌忙松开了手。
郑鹤衣推开她,眼珠瞪得老大,嘴唇神经质地翕动,赤脚在地上乱转。
她猛地掀开帷幔,又扑到箱笼前胡乱翻找,衣物珠宝抛洒一地。
“阿兄?你别躲了……”她的声音尖利又含混,带着哭腔,“你快出来吧……”
她跪下来,脸几乎贴着地,往床榻下黑黢黢的缝隙里看,指甲刮过地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她任何地方都不肯放过,甚至连衾枕都扔下地,在锦褥缝隙里胡乱摸索。
于氏眼眶泛红,胸中溢满酸楚。眼前人像只受伤的幼兽,浑身透着濒死的绝望,和令人心碎的疯狂。
郑鹤衣四处找不到,突然坐倒在地失声痛哭。
于氏顿时手足无措,踌躇着过去想安抚,她像是精疲力竭,顺势躺倒在地抽搐。
于氏吓坏了,急忙唤人去传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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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春宫的动静惊动了李绛,他连夜赶过来时,郑鹤衣已经睡着了。
负责诊治的太医诚惶诚恐,硬着头皮禀报道:“殿下,从脉象和症状来看……像是失心疯。”
李绛倒抽了一口冷气,错愕地瘫坐下来,有些后悔以前口不择言,骂她是疯子。
“这是真的吗?要紧不?”他哑声问道。
太医见他竟未动怒,这才稍微放下心来,禀道:“因是初期,症状尚属轻微。”
“到底何谓……失心疯?”李绛茫然问道:“便是常说的癫痫狂症吗?”
太医开始引经据典,侃侃而谈:“此皆七情五志久逆所生,与癫痫并不同矣。癫狂痫证主于火炽,风痰之盛,而寝延及于心,属实者多。心风则由情志久逆不遂,胆屡不决,屈无所申,怒无所泄……治法须以七情相胜,五志遂心,养血豁痰,引神归舍,标本兼治,此疾可愈矣。①”
李绛连忙追问道:“那该如何治?”
他虽对她无比恼恨,偶尔厌嫌,但从未想过抛弃。
结发为夫妻,虽不敢说恩爱两不疑,但至少不能半路相失。
“ 药石其次,首在顺情解郁,去其心病之源。”太医缓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