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怨偶(272)+番外
“他到死都攥在手里,”喓喓的声音难以克制地发抖,“是我从他掌心里抠出来的。”
郑鹤衣抽了口气, 麻木的脸上露出一丝动容。
喓喓忽然抬起头,凄然道:“奴婢最恨的, 不是当年遭您抛弃。而是您这样自暴自弃,随意作践自己。明知圣人的脾性, 却偏要一次次挑衅他,何苦来哉?奴婢没资格教训娘子, 可奴婢为大郎不平,也实在看不下去。”
阁中静得只剩呼吸声,良久之后, 郑鹤衣挣扎着开口,“春华呢?”
喓喓抬起头, 眼睛倏地亮了。
“春华快回来了。”她说, “奴婢算着日子, 也就这几日了。她带着夫人的骨灰,一路有人护送, 自当平安无事。她一到, 就会来荐福寺——这是早就约好的。”
“你早就认识她。”郑鹤衣心里五味杂陈,
喓喓咬了咬唇,轻声道:“奴婢和春华,都是江王从辽东带回来的。”
从她方才说, 是自己从正云岫手中取出狼髀石时,郑鹤衣就隐约猜到了,可听她亲口说出,仍是吃了一惊。
“春华的确是江王安排的,奴婢也从中暗助。”喓喓语气平静道,“大郎出征前,把春华托付给奴婢,说她是夫人的旧婢,命运多舛,嘱咐奴婢好生照料。”
“后来大郎战死,城中人心惶惶,高家想借机把失地之罪推给他,奴婢生怕会遭到清算,于是扮成乞丐,带着春华趁乱逃走,春华担心大郎无人收尸,我们便一路颠沛流离,历经数月才寻了过去,恰巧遇到江王奉旨接手战事,得知奴婢曾是您身边的人,便好心收留,还带奴婢深入战场,去寻找大郎遗骸……”
原来如此,难怪一切会那么巧合。
“喓喓”,她再次念出这个名字时,嘴里直冒苦水,“你不该瞒着我。”
“奴婢该死。”喓喓深深拜了拜,“求娘子成全。”
她忍过一阵要命的晕眩,定了定神道:“你想作甚?”
“出宫。”喓喓恳求道,“奴婢要去荐福寺接应春华,替您好生安葬夫人的骨灰。”
“不……”她虚弱地摇头,“不是的……”
她肯定是要去向江王通风报信,这是在送死。
“奴婢和您一条心,您恨的人,就是奴婢恨的人。您的仇,就是奴婢的仇。”她一脸固执道。
“江王……允了你什么?”郑鹤衣声气虚弱,犹豫着问道。
“他救了奴婢的命。”喓喓神色郑重道:“士为知己者死,难道娘子觉得奴婢不配?”
他带喓喓去为郑云岫收尸,又极力为他平反,并将高家的阴谋公之于众,这才是真正让她感激涕零的吧?这一点上,她几乎可以感同身受。
“不要死……”她勉力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喓喓的衣袖。
“这是奴婢想对您说的。”喓喓微微一笑,轻抚着她的面颊道。
“不要走。”她哀求道,不要管那些男人们的厮杀。
“那您吃些东西。”喓喓用商量的口吻道。
她皱了皱眉,心底虽极其不适,却仍是微微点头。只要喓喓还在,等尘埃落定,她们一起去荐福寺,然后再也不回来。
一盏参汤下去,她终于摆脱了要命的晕眩感,却也睡意越浓。
天快亮时,喓喓起身盈盈一拜,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开了又合,枝灯上的火焰微微一晃,复又归于平静。
**
她上当了,意识到这一点后,整个世界开始崩裂。
先是光。
太液池的水光,碎银一样铺满了整片大地。
她站在岸边,脚是自由的,没有镣铐。
她想跑,腿却迈不开。
有人在呼唤,她回过头,看见宫道尽头站着一个人,素衣白裳,一尘不染,眉眼间沁润了江南的温山软水,熟稔到让她心痛。
她想跑过去,脚下却生了根。
她低头一看,自己变成了一棵树,枯黄的落叶淹没了脚踝。
“来不及了,快过来。”他朝她招手,声音很远,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什么来不及?”她焦急地询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往后退了一步。漫天枯叶忽然飘散开来,打着旋儿把她裹住,等她再睁眼时太液池不见了。
她站在一间小阁里,四壁挂满了巨幅白幔,上面全是昙花。
含苞的,盛放的,凋零的。
她认得这些画,那年秋天诀别以后,她把自己关起来画的。
可那些花忽然开始动了,一朵朵绽放,又一朵朵凋零,花瓣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她肩上,落在一个人怀里。
李绛抱膝坐在墙角,一身绯色锦袍,凄艳如血。
雪白的花瓣落在他身上,像纷纷扬扬的纸钱。
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委屈,像是幽怨,又像是哀伤。
“你画的都是我。”他语气执拗。
她愣住了,摇头道:“你胡说。”
“你画的每一朵花,都是我。”他站起来,花瓣簌簌抖落,尚未触地便如初雪消融。
他缓步走近她,指着墙上的画,“你看这朵,是我在笑。你看这朵,是我在哭。你看这朵,是我——”
他忽然顿住,转瞬到了面前,抬起冰凉的指尖摩挲着她的下巴,用恳求的语声道:“鹤衣,从前的事一笔勾销,咱们一起逃吧,离开大明宫,离开长安,去到没有人认识的地方,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不!”她断然拒绝。
他脸色大变,浑身猛地一震,手指颤抖着指向了那多凋零的昙花,“是你杀了我。”顷刻之间,衣袍撕裂,浑身浴血,颓然倒在她脚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