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闪过的画面随记忆飘摇不定，时光回转，那时城墙下诸将齐声应诺，声震云霄，鲜红明亮的旌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映得谢潇鹤身影愈发挺拔如松。

女子的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铁骑，声线清冽却掷地有声。

“以剑卫民，以血安邦。”

甲胄凝霜，千骑齐跪，十万兵卒长枪拄地震彻四野，高喊道：“长云遮天，护我锦绣山河无恙。”

云锦将军，所向披靡。

世人传闻，青影铗削铁如泥，宝剑出鞘时寒光裂空乍破，霜锋过处皆是见血封喉，一剑穿心，无往不利。

“实际上，这柄铗早在承平二年……甚至早在潇鹤离世之前就已丢失，如今谢府中供奉的是一柄仿造的赝品，不过徒有其形罢了。”

心口像被这句话砸中，惊涛骇浪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从过往的回忆中骤然抽离，温嘉懿狠狠皱眉，她的指尖掐进掌心，然而此刻的钝痛感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不安。

她似乎有预感、也隐隐猜到傅敏接下来要说什么，但一时间竟然不敢深思下去，也不敢相信。

傅敏其实已经说得很明白，古往今来，将军剑就是一位征战沙场的将军的第二条命，剑在人在，剑断人亡，这是大梁所有将士刻入骨髓的规矩。

如果谢潇鹤不幸死在战场上，那么属于她的铗再也没有人能拿起，与她心头血结过誓的青影铗会从中间碎裂断开，从此变成一块冷冰冰的废铁疙瘩。

“青影铗未归鞘。”

“潇鹤她，或许还没有死。”

第60章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只手蓦地从身后覆上温嘉懿的肩膀，指节微收，力道沉稳。

她没有回头, 却知道是始终站在她身后保持沉默的裴璟。

掌心暖意透过衣料传来, 温嘉懿漆黑的瞳孔骤缩, 险些没能维持住脸上那副还算从容的表情。

谢潇鹤没死？

她没死？

“……”

“……”

然而只是刹那间, 她便强迫自己迅速冷静镇定下来，因为慌乱在任何时候永远解决不了事情, 只能让脑中的思绪更加混沌，这是她一直牢记的要领。

温嘉懿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俊美面容上没有半分惊惶失态，而是以一种听上去极为诡异的、甚至明知答案的平静语气反问道：“母亲说什么？”

不等傅敏出声, 她面无表情、自顾自地重复了一遍：“谢将军没死？”

过往无数画面、包括来往行人嘈杂的话语忽然在她眼前交织揉杂，恍惚间好像将温嘉懿拉回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

回忆中, 依旧是空旷寂静的山谷，视线顺着微弱却温暖的光向上看, 两个人肩并肩靠得很近, 能听见火堆炸开噼啪作响的声音。

柔和的暖光晃过眉眼, 投下来的浅浅碎影在几块暗石上轻晃, 那时刚刚脱离首席执行官晋升考试的001不知现下何年何月, 也不知此地何地。

她百无聊赖地单手托腮, 没来由地觉得这副景象十分岁月静好。

要是在这里耽误得再久一些, 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她淡淡垂下眼。女子之前对她说过的话和开解之语在耳边萦绕盘旋，这些强大美好、富有力量的话语可以让001短暂忘记曾经管理局对她的一切压榨和不公。

跳动的火光映着年轻将军俊美的容颜，她静静抬眸看着对方，似乎感到在女子身上酝酿着一种无形却蓬勃向上的生命力，如寒夜劲松般顽强挺拔不屈。

坐在一旁、与001在大梁朝初次相遇的谢潇鹤将捡来的几根木柴丢进火堆里。

她伸手虚掩着火焰边缘, 偶尔拨弄一下身旁的枯枝，点点火星便簌簌扬起。

一片静默中，001微抬的目光下落到女子脖颈上挂着的一小串佛珠，暗自腹诽这人还信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相信科学的无神论者不能理解神佛庇佑给人心里带来的慰籍，但由于是被困在这里的第七天，两人心思各异，所以都显得很安静。

过了片刻，001主动打破寂静，开口询问道：“你怎么了？看着好像有心事。”

“要是不开心……也可以和我说说，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先前她讲了很多自己在管理局训练时的痛苦经历以及遭受到的非人刑罚，001自然地把对方当成了可供倾诉的对象，那么换位思考过来，对方有心事，她也应该充当一个知心人。

谢潇鹤闻言回过神，眉眼弯弯笑着看了她一眼，漆黑眸底藏着浅淡暖意，垂眸道：“我没事，给你的护手戴着怎么样？还舒服吗？”

“挺舒服的。”001下意识应了一声，她碰了碰手腕上佩戴的护手，指尖触到上面的细腻纹路，抬眼和她对视：“这护手的材质和用料看上去都是上品中的上品，你从哪批发……不是，我是说从哪领的？难道你们军营出征前还发这种身外之物？”

“这可不是军营里人手一副的。”

谢潇鹤挑眉笑道：“这是我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原本打算送给一个……在行军路上被我捡到的人。”

001倏然一怔。

谢潇鹤在提起那个人时的眼神与先前截然不同。

“但现在看来，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你我既然有缘在这里相遇，所以我想将这样东西转送给你，也算是不辜负它的用处。”她缓缓收回视线，身子微微向后靠在崎岖山壁上，唇边的笑意明艳动人：“希望它能保护你往后平安顺遂，不再受伤。”

寒冷刺骨的山雾逐渐顺着小道漫上来，将整个山间的夜色衬得愈发静水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