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001觉得她的表情很不对、很奇怪。

坐在她旁边的女子明明在笑，她却怎么看都觉得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以后都没有机会再给他了吗？”纠结、犹豫了半响，001的指腹轻轻摸着整齐妥帖佩戴在腕间的那一双护手，她虽然不知谢潇鹤说得那个人是谁，但还是诚恳建议道：“你此行不是要去打仗吗？或许等到大胜归来，还是有机会可以把东西送给对方。”

“不如我还是先摘下来吧……要是以后你后悔了，还可以……”

谢潇鹤侧目注视着她的动作，女子的眉宇间不带半分属于少年将军的锋芒和锐气，而是一片化不开的温柔和煦，她低笑出声：“万一我没有赢呢？”

“姑娘，你我素未相识，不过萍水相逢罢了，你都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我为谁而战，甚至不知道我要去哪里，为什么这么相信我？说不定，我就不敌对手呢？”

她的语声很低沉，尾音散在一阵迎面吹来的夜风里，这段话太不符合谢潇鹤莫问前程的行事作风，以至于让001原本打算摘掉护手的动作骤然顿在那里。

001猛然察觉到谢潇鹤溢于言表的难过。

可是，像她这样自由、令人向往的人，也会被什么事或什么人牵绊住，或者说也会为什么人而一瞬动心吗？

001甩掉脑子里的想法，眼神坚定，随即说道：“你不会输，我知道你是谁。”

谢潇鹤的目光看向她，神情惊讶道：“什么？你知道我是谁？”

001慢悠悠地说：“你告诉过我，你叫谢潇鹤，所以我就记住了。”

“至于你将要去往哪里、又为谁而战，这对我重要吗？”少女模样认真道：“重要的是我相信你无论如何都会赢，我相信你。”

最后四个字001说得十分爽快，近乎毫不犹豫，就像早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似的。

谢潇鹤眸光一凝，忽然不再开口，她在原地默不作声地看了她很久，直到看得001有些不自在，才一点点收回目光。

她撑着地面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往前走了几步，走出这个空旷寂静的山谷，呼吸到一点属于山野间清润潮湿的空气，重获些许自由。

女子声音爽朗地笑着，仿佛方才所有的话都是一场无关痛痒的玩笑：“谢谢你。”

“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也觉得我会赢，我不会输……我也没有输过。”

没关系……这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

“只要最后的结果是被众人所接受的，那么中间的曲折过程就不再重要，就不再会有遗憾。”

就会走向另一种悲壮的圆满。

过程？结果？001闻声疑惑地看向她，没能听懂她的言外之意。

最远处、目光不可及的地方，风卷战鼓余音渐歇，少年将军漆黑如墨的眼底有鲜红的旌旗，也有天下万民对她的爱戴和敬意。

“但是既然你相信我，我便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谢谢你记住我的名字。”

“我很开心。”

画面定格在两人相视而笑的那一幕。

其实，那是谢潇鹤作为云锦将军打的最后一场仗。

一旦征北得胜归来，回到长安之时，就是她的死期。

过往时空再次逆转扭曲，北部招降，将军得胜，风光无限。

温嘉懿睁开眼，看见身披玄甲的谢潇鹤孤身立在城头，凛冽长风掀动她染血的战袍，鬓边碎发黏着沙子和尘土，她的眼底锐光乍泄又敛，掩下几分难察的决绝。

“云锦将军胜了！”“将军威武！”“云锦将军！”“将军！”

“……”

“……”

城下兵卒将领的欢呼震彻旷野，撞着摇摇欲坠的城墙，也混杂着风里未散的硝烟，漫过每一寸染血的土地。

捷报会传向京城，荣光会铺满史册。

风吹乱她整齐束起的高马尾，卷着残沙扑在甲胄上，经年佩戴的银色面具下，谢潇鹤一步步走下城墙，踩住马背上马。

远山隐在暮色里，如长安京城深不可测的宫墙。

她单手攥紧缰绳，勒马转身，垂首看向手里拿着的青影，粗糙指腹缓缓碾过剑身裂痕里的血沙。

此战结束，青影铗裂。

“将军，是否即日便班师回朝？”跟在她身边多年的副将上前，声音里满是崇敬。

谢潇鹤长舒一口气，阖眸将所有牵挂压入心底最深处：“是，即日启程，回长安。”

身后是收复的疆土，此去一别，沙场再无云锦将军。

其实，是再也没有谢潇鹤。

“……”

“……”

你手握重兵，深受手下将士尊敬，既已知踏上回京之路就必死无疑，何不干脆找个理由直接反了呢？

逐渐恢复记忆后，温嘉懿总忍不住想这个问题。

难道当年的谢潇鹤是怕师出无名吗？但是那又何妨？反正千古后世的史书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你只要成功了，往后就不必再屈居人下，不必再顶着谢悬的名头活下去，可以拥有自己的生活。

你可以改写历史，甚至再大胆一点，可以做帝王、将军、宰相，总归所有不都是自己的选择吗？

温嘉懿最终还是没有对裴璟说出自己的疑惑，因为她很清楚谢潇鹤会怎样回答。

——君子一生，有所为，也有所不为。

只要皇帝没有鱼肉百姓、残虐生民，她就没有办法将手中的青影铗指向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

可是一柄锋利无双的将军剑见血才归，若不收鞘，总要指向一个地方。

谢潇鹤在无数利己的选择中选择不反，作为征战沙场的少年将军，也不可能将剑锋尖锐之处指向等待她守护的天下万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