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谋(155)+番外
……
明德二十二年冬,持续近一年的烽火终于熄灭。
北狄王子巴图尔损兵折将,狼狈逃回漠北王庭,其麾下悍将乌恩其被萧珩斩于凉川城外。
大获全胜。
战火虽熄,萧屹的奏报与请旨却联袂而至。
捷报之外,他恳请皇帝趁此大胜之威,一鼓作气,夺回十四年前割让的云朔、凉川两座边城,永固河西屏障。
此议,确为上策。
然,明德帝朱笔御批,仅冷冷二字:“不准。”
理由冠冕堂皇:国库空虚,无力支撑再战。
外患暂平,内账便到了清算之时。
萧屹的数道八百里加急奏折如利箭,接连射向京都。
折中字字铿锵,直指朝廷要害:前线粮秣掺沙石,御寒棉衣充填败絮,致使无数将士非战而亡。如今朝廷又言国库空虚,敢问这军需巨资,究竟流入了何方宵小的囊中?
京都安仁坊,顾清妧新开的弈心棋社内,人流涌动。
二楼雅间内,檀香袅袅。
她正对着账册,指尖划过新置棋具的开销。这处由萧珩留下的威武武馆改建的棋社,清幽雅致,是她这一年来反复思量的结果。
“姑娘,”知夏推门而入,气息未匀,“快回府,二老爷……二老爷被刑部的人带走了。”
顾清妧起身,未及细问,已疾步下楼,登上马车。
顾府门前,一片混乱。
沈氏瘫坐在地砖上,捶胸顿足,哭嚎着:“天杀的,冤枉啊!二爷是奉旨押运,他哪里敢动那些东西,你们放开他。”几个仆妇围着她,搀扶不住,也跟着抹泪。
顾清妧拨开慌乱的下人,只见父亲紧抿双唇立在阶前,双手紧握成拳。
无需多问,顾清妧已然明了。
萧将军那几道直刺贪腐的折子,引爆了朝堂。而作为战时粮
草押运官的顾廷文,首当其冲,成了这滔天巨浪下,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筏子。
粮草掺沙,棉衣填絮……这泼天的罪名,足以压垮整个顾家。
一连几日,顾府愁云惨淡。
顾清妧强打精神,抽身来棋社稍作喘息。刚一踏入二楼雅间,便见一道清隽身影立于窗边。
“徐大人,”顾清妧上前见礼,“今日得空,来对弈?”
徐云初闻声转身,面上带着温润笑意,拱手回礼:“七姑娘,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顾清妧微微颔首:“尚可。听闻大人外放任职,不曾想一年光景便已归京。”
“陛下交代的差事已了,自然就回京了。”徐云初目光转向室内的棋盘,问道:“姑娘若有闲暇,不知可否手谈一局?”
顾清妧应下,棋枰之上,黑白二子渐次落定,清脆的玉石叩击声交错回响。
几手过后,徐云初执黑落下一子:“姑娘眉宇间隐有郁结,可是为顾二爷之事烦忧?”
顾清妧指尖捻着的白子悬于半空,抬眸看他:“徐大人身处中枢,消息灵通。不知对此困局,有何高见?”
徐云初的目光落在棋局一处纠缠之地,仿佛在斟酌棋路,又似在整理思绪。
片刻,他才缓缓开口:“此案症结,在于军需贪墨已成沉疴,积弊如山。顾二爷身为押运官,身处其间,难以自证清白,亦难辞其咎。然,若顾家只一味自辩清白,或急于寻人顶罪,恐陷入泥沼,反被对手借题发挥。”
他落下一子,抬眼看着顾清妧:“与其被动防守,何不主动出击,化危为机?顾家世代清流,根基深厚,何不联合几位素有刚直之名的御史,联名上书,恳请陛下彻查此案,溯本清源,严查军需采买、转运、仓储全链?将矛头直指其源,而非止于押运一环。此乃其一。”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着棋盘一角:“其二,河西军大胜,萧节度使数道奏折如刀,直指军需弊政,民情激愤。陛下迫于压力,已不得不彻查。顾家此刻,若率先表明全力配合、严惩蛀虫之态,甚至主动捐资以补军需亏空,既顺圣意,亦合民心。此乃以退为进,示弱于外,藏锋于内。”
顾清妧执棋的手停在半空,联合御史施压推动彻查源头,主动表态配合甚至捐资……此计看似冒险,实则釜底抽薪,将顾廷文个人的困境,转化为对整条军需贪腐链的围剿。
不仅可解二叔之危,更能为将士讨回公道。
顾清妧未置一词,只将手中的白子稳稳落下。
徐云初见状,唇边笑意更深,不再多言,专心应对。
棋局终了,顾清妧胜。
“七姑娘棋艺精进,云初甘拜下风。”徐云初道。
“徐大人承让。”顾清妧心绪已定,随口问道,“大人棋风沉稳,不知师从何人?”
徐云初浅笑作答:“幼时随家父学过皮毛。后家乡遭逢洪水,双亲罹难,便只能靠自己摸索了。”
顾清妧不欲触碰其伤痛,便不再追问。
此时,徐云初从袖中取出一个物事,递了过来。
是一个小巧精致的青铜风铃,铃身镂刻着繁复的纹路,坠着素色流苏,随风轻晃,发出极细微的清音。
“此物乃云初外任时偶得,清雅别致,与姑娘气质相合。小小玩物,望姑娘莫要嫌弃。”
顾清妧正要婉拒,却见徐云初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和一卷小巧的画轴。
“差点忘了,”他笑容温和,“此番恰好路经岭南。明昭公主听闻我要回京,特托我将此信与画转交予七姑娘。”
听闻是李明月所托,顾清妧立刻伸手去接。
徐云初却手腕微抬,将信和画略略收回,含笑示意她先接那风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