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谋(263)+番外
宋之卿摸了摸下巴,肯定地点了点头:“有。”
次日,天光未亮,东方仅有一线微白。萧珩的大军已然黑沉沉一片,再次兵临凉川城下。
萧珩一身玄甲,扛着长枪,坐在马背上,显得威风凛凛。他扬声朝着城楼喝骂:“罗修文!你个无胆鼠辈,杂种孬胎!连在老子面前露个脸的勇气都没有吗?”
城垛之上,罗修文的身影慢悠悠地出现,他依旧穿着那身不合时宜的儒衫,不穿盔甲,未佩刀剑,仿佛不是来打仗,而是来观景的。
他俯瞰着城下黑压压的军队,语气略带几分慵懒和嘲讽:“少将军连着攻了这么多日,你不累,你麾下的将士们也该累了吧?这天都没亮透呢就来扰人清梦,跟着你这样不体恤下属的将军,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萧珩闻言,也不气恼,冷哼一声,调转马头回到阵中。他一挥手,前排的盾兵向两侧散开,让出一条通道。
宋之卿骑着一匹白马,依旧是一袭纤尘不染的月白长衫,手里摇着那把修好了的蒲扇,优哉游哉地踱了出来,与这肃杀战场格格不入。
他驱马与萧珩擦肩而过,递过去一个“放心,看我的”的眼神。
宋之卿清了清嗓子,十几名中气十足的传令兵早已就位。他将蒲扇轻摇,慢悠悠地说一句,传令兵们便齐声高喊一句,声浪如利箭,一波波射向城头:
“阿史那德木图!”
罗修文听到这个名字,眸光一沉,这是他的好大哥为他取得名字,在北狄语中意为,“多余的杂种。”
宋之卿继续道:“啧啧,你这一生,可真是悲凉透顶,可笑至极。”
“你娘不爱你,因你是她受尽屈辱、无力反抗的产物;你爹不爱你,嫌你身淌一半汉人的血,瘦弱不堪,毫无北狄男儿的勇武血性;你哥更不爱你,只把你当做一条还算伶俐的狗,一颗随时可弃的棋子。”
“好不容易,遇到个你愿倾心去爱的女子……”
“可她也不爱你!她心中慕的是顶天立地、保家卫国的英雄!而你呢?你偏偏要当那缩头乌龟,龟缩在壳里。”
城墙之上的罗修文,脸色已如黑炭。
爱别离,求不得!
当年那女子的一饭之恩,一个温暖的眼神,确实曾点燃过他那颗早已冻透的心。
可她不爱他……
她心中装着的是她那战死沙场的情郎。
中原常以红豆寄相思,她的院里就有一棵,是为那亡故的英雄所种。他当年愤然离去时,亲手……砍了它。
晨雾朦胧间,又距离太远,他模糊看到宋之卿抬手,取出一个不大的锦袋,在指尖随意地把玩着。
具体是什么?不得而知。
但声音却清晰地再次袭来:“如今嘛……她已经死了。”
“不过,我还是发发善心,把她带来见你了。这份大礼,你收,还是不收?”
声音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随即语气浸满恶意:“对了,刚死就烧了,估计现在还热乎着呢。”
“我杀了你——!!!”
罗修文的双眼赤红如血,理智的弦应声而断。
第151章 凉川
他夺过身旁士兵的长弓, 弯弓搭箭,一气呵成,箭矢如流星般直射向还在轻摇蒲扇的宋之卿。
萧珩耳廓微动, 眼神一厉, 一蹬马鞍,身形腾空而起,落在宋之卿的马背上。他右手的长枪向前一探一拨。
“锵!”
一声脆响, 那致命的箭矢被枪尖格开,斜斜地飞了出去, 深深插入一旁的泥土中。
而萧珩的左手也没闲着,虎口如铁钳般揪住了宋之卿的后衣襟, 毫不客气地将他整个人像拎小鸡一样从马背上提溜起来,顺势往后一抛……
“哇啊啊——!”宋之卿只觉得天旋地转, 惊呼着划出一道弧线,朝着后方军阵落去,被几名士兵稳稳接住。
他双脚沾地, 惊魂未定地拍着自己的胸口,脸色发白:“吓、吓死我了!”
一旁的温朗, 握紧佩剑, 驱马靠近, 看着宋之卿,忍不住低声问道:“宋五, 你……真把那姑娘给烧了?”
宋之卿嘿嘿一笑, 掏出那个锦袋, 袋口朝下一倒——
只见一小撮普通的黄土灰尘簌簌落下,随风飘散。
“怎么可能?”宋之卿撇撇嘴,将空袋子塞回怀里, “人姑娘活得好好的,我上哪儿找她的骨灰去?不过是路边随便抓了把土,诈他一下罢了。”
“呜——嗡——!”
苍凉而雄浑的号角声,从凉川城头响起。
那扇紧闭多日的沉重城门,在内部机关绞盘的转动下,伴随着沉闷的“嘎吱”巨响,开始缓缓打开。
温朗见状,立刻收敛了神色,佩剑出鞘,寒光凛冽。
萧珩不知何时回到了踏雪背上,手中长枪向前一挥:
“全军听令,准备迎敌!”
顾明宵一夹马腹,策马来到萧珩身侧,银枪在穿透云层的晨光下泛着寒芒。
他抱拳请战:“少将军,这头阵,由我开路如何?”
萧珩看着这张与顾清妧极为相似、却更显棱角与锐气的面庞,点点头,沉声叮嘱:“当心。”
少年得令,微扬的眉,浓黑的眸,唇角噙着一抹笑。他一身寒甲粼粼,坐下白马神骏非凡,倒提银枪,如一道离弦的白色闪电,率先冲向洞开的城门。
北狄军的将领是一名身材壮硕、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子,肩上扛着一柄造型骇人的九环大刀,刀背上九个铜环随着他的动作丁零当啷,宛如索命梵音。
他见对方派出的竟是个面容稚嫩的毛头小子,不由得仰天哈哈大笑,络腮胡子都笑得翘了起来,声如洪钟:“哈哈哈!大熙无人了吗?派个奶娃娃来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