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欢(65)+番外
好不容易溜到门口,却在转身要跑时,又停下了脚步。
床边,陆平生看着昏迷不醒的弟弟,竭力压下心中的怒火。
一直都知道淮生的身子是什么情况,正是因为太清楚,所以对死亡的恐惧才会无限放大。
原来到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时候,依然会有抓不住的东西。
他伸手摸了摸弟弟的脑袋,眼前是淮生虚弱的呼吸,耳后是窸窸窣窣的动静,老鼠似的一阵一阵扰得人烦躁。
“走了又回来做什么?”他没回头,停在身后的嘉言也没说话。
怎么说呢?本能告诉她应该一走了之,可是良心又狠狠绊住了脚。
如果不是陆平生,或许早在那年就冻死街头。
而后来,淮生又教会了她很多,待她亲如父兄。
所以,要是二哥醒了看不见她,知道她胆怯逃跑,大概会失望死了吧。
陆平生不知什么时候转过头,任飘摇的烛火在面庞上映出半明半暗的诡异光影。
嘉言用力吞咽了一下,润了润干涩的喉咙:“我没照顾好二哥,我想陪着他。”
药调好了,大夫端着药碗过来。
陆平生与她对望一刻,移开目光,接过碗亲自给弟弟喂了药,随后掖好被子,起身去了屋外,嘉言没有跟出去,在床边守着淮生醒来。
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让人心神烦躁。
陆平生负手立于廊下,等人禀报。
这里的大夫个个医术一流,不亚于宫中太医,跟了陆平生许多年,对屋子里头那位爷的情况了如指掌。正因为这样,心里也明白,要是里头那位真遭遇不测,大伙都没好果子吃。
索性陆平生很大方,这些年给予的足够家人几世生活无忧了。
没有后顾之忧,有些话也该考虑说了,再瞒也瞒不住。
“二爷已油尽灯枯,小的们该死,没能医好他。”
男人背影如山,孤寡太盛。
“恕小的直言,是药三分毒,您与其大费周章搜罗天下名药,不如放一放手,让他过几天轻松舒坦的日子吧。”
“二爷这些年服食太多的药,五脏肺腑早已衰竭,能撑到今日,实属不易……眼下,即便是神医在世,也……再无可能。”
四个字如利剑割破心房,眼前天神般姿仪绝世的男人也招架不住,身形轻轻回晃了一下。
“问问二爷还有什么心愿,您……替他了了吧。”
*
陆淮生这一觉睡到了夏末。
秋天的第一场雨落完,他终于从梦中醒来,说要吃粽子。
这些日子以来陆平生推掉了所有事,一直陪着他,嘉言更是几乎寸步不离。
偏偏这会儿人醒了,哥哥妹妹一个也不在。
“去把嘉言找过来,咳咳……咳咳咳……”
又是吃粽子,又要找人,两个命令同时下达,婢女在原地愣了愣才点头离去。
望着人离去的背影,他以袖遮口,暗血惊心,措身无地。
还好,他们还在,永远都在。
粽子很快做好端来,嘉言也来到了身边,剥了粽子喂他,嘴皮子动了动,似乎想埋怨他醒了不吃些清淡的汤羹,怎么反倒要吃这个,可最终什么也没说。
淮生压着胸口,强忍住喉咙不断泛上来的血腥味道,笑看向她。
沉睡多日,如今醒来,只想再看看她。
“二哥睡了那么久大人都在家,偏偏今日有事出去,不过他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
“过来二哥身边。”让我抱抱。后面半句吞没唇齿之间。
这世上的任何关系都可以形同陌路,可以誓同生死,也可以反目成仇……
可是言儿,你我之间,算是什么。
她恭敬垂首,黛眉微颦,风吹起她青丝翻飞。或许是她没听到自己的话,或许是她故意不上前,陆淮生有点烦躁,伸手一搂,将人拉入怀中,死死地抱紧,似要融入骨髓。
沉默地脸埋在她的肩颈里,明明在靠近,为什么觉得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嘉言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无措,不过她很快也抱住了淮生,拍了拍他的背。
睡了那么久,二哥一定很害怕吧。
“二哥,我在呢。”
天地寂寥,此刻只有彼此的心跳声交织。
怀中的人好不真切,好像随时都会溜走,陆淮生几经确认才依依不舍松开手,把剥好的粽子喂进了她嘴里。如果说从前的日子像像悲辛无限的二胡曲,那如
今这家长里短的欢乐就是嘹亮如云的羯筝,让自己坠入茶靡美梦。
嘉言一边吃着粽子,一边和他说着这些日子里发生的种种。淮生还是那个淮生,目光温柔,安静的听着,只是在嘉言说到情动处时,悄然用衣袖掩过剧痛的心脏。
他没能忍多久,很快就觉得有火在心头焚烧,烧得他汗流浃背,头昏目眩,烧得他整个人从嘉言怀中滑落,再无了意识。
灰蒙蒙一片的天地间,忽然有束在眼前散开,有父皇,有母妃,有长生,有淮生,有嘉言……纷繁错杂,几乎要迷失其中,突然一个声音将坠入黑暗的他又拉回。
她说:“二哥!”
嘉言,陆嘉言。
一想到弱柳般的身姿,艳艳的笑靥,自此不见,对死亡的恐惧犹如利剑割破心脏,痛不欲生。
“言儿……”
*
再睁开眼,看到的是床榻边的哥哥,还有地下跪着的众人。
“除了嘉言和哥哥,其余人,都出去吧,无令,不得……逾越半步。”
缓缓吐字,几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往昔的一切翻江倒海最终化为一声浅浅的轻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