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他有读心术!(221)
他把佛珠轻轻拨动一颗,转到佛头。
“额涅,这天底下,没有既要又要的道理,哪朝的皇帝,都容不下有这样不臣之心的臣子!”
太后坐在床上,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嗬嗬”的喘着粗气。
“多尔济在闽浙那些年,明着办差,暗里手脚可不干净,漕运的银子,他勾结河道上的那些个强盗,半道劫了,再分赃。
朕这儿,证据确凿。
呵呵,我的好舅舅,胃口真是大,总督之位尚嫌不足,还想将手伸进漕运,伸到户部。”
他抬起眼,望着太后。
“额涅,只要朕现在一声令下,鲁家即刻就是抄家灭族的下场。
朕为什么没这么做,您心里,当真不清楚”
太后的脸瞬间狰狞起来。
她双目似火,瞪视皇帝,如同瞪仇人一般。
忽然,她冷笑一声,笃定道:“你是因为愧疚。”
昭炎帝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等她继续说下去。
太后喘着粗气,身子都在抖,可那话,一句一句,还是从喉咙里滚了出来。
“当年,你皇祖父与我父亲歃血为盟,立下誓言,‘漠南之女,世为完颜家妇;若我儿为帝,漠南女必为后’。
那是刻在铁券上的,祖宗面前发过誓的!
可你父亲呢一遇见那个贱人,就把誓言忘得干干净净,什么也不顾了,他想弄死我,给你那个娘腾位置!”
皇帝依旧没说话。
太后指着他,手指抖得厉害:“你们完颜家的人,薄情寡性,不堪为谋。
你们踩着我们漠南人的兵,踏着我们漠南人的血,登上了这王位,转头就把誓言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你给我们鲁家封了个不能世袭的破爵位,夺了漠南的权,将我们世代的权柄赐给你那个同母异父的弟弟。
呵……你以为我们鲁家是摇尾乞怜的狗不成你以为一点小恩小惠,就能收伏我们让我们忘却你们完颜家做下的事
你太小瞧我们的骨气了!”
昭炎帝听着,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冷笑。
那笑凉得很,凛冬朔风般。
“朕若不收回你们在漠南的权,恐怕今日朕这个位置,早该轮到鲁家人来坐了吧
天底下哪个皇帝,能容得下旁人在自己的国土上养兵养将,时刻准备着造反
当年你们漠南打的主意,朕心里清楚得很。
让完颜家出钱出力,替你们打天下,等天下打下来了,你们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从我完颜家手里把江山夺过去。
只可惜,你们的手段,一样都没成。
皇父英明神武,雄韬武略,你们的这些个算计,在他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
太后听了这话,反倒仰起头,冷笑起来:“那是你皇父命大,几次三番的刺杀暗算,都没能要了他的命。
不过……”
她盯着皇帝,眼里闪着诡异的光。
“他倒真是个痴情种子,送你娘那个贱人上了西天后,他自己也没熬几天,跟着就去了。”
皇帝的眼珠子,霎时变得血红。
“果然是你……果然是你!你杀了我母亲!”
太后仰着脖子,毫不避让地对上他的目光:“是我,没错,就是我。”
她脸上带着笑,那笑狰狞得很。
“你皇父背弃了誓言,他就该被苍鹰啄走眼珠,死无葬身之地,魂飞魄散!”
弑母咒父,大仇也不外如是
皇帝的拇指慢慢拨动了一颗佛珠。
又拨动了一颗。
再拨动一颗。
那手稳稳的,不抖,不乱,只是那攥着佛珠的手指,骨节泛出青白来。
好一会儿,他抬起头,脸上已经瞧不出什么了。
他站起身,声音淡得像说今天天气不错,听不出什么情绪。
“太后肝阳暴亢,神不守舍,竟至于狂言咒诅先帝。
朕为人子,不敢以亲责亲,然祖宗法度不可废,宫闱体统不可轻。
自今日起,太后移驻畅春园静养,朕当亲择良医,日奉汤药,以尽人子之孝。
“来人,备辇。
送太后往畅春园。”
秋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把整座紫禁城都笼在一层白茫茫的雾气里。
昭炎帝走在长长的甬道上。
两侧的宫墙又高又挤,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他抬头望了望天,只见一线灰蒙蒙的天光,窄得跟刀裁的似的。
心里头的淤堵,就跟这一线天一样。
王问行在后头小心翼翼地跟着,手里撑着伞,却不敢靠得太近。
他两条腿抖得厉害,心里头也抖得厉害。
方才太后在慈宁宫那通咆哮,外头的人多多少少都听见了。
那些话他们这些人就算听见了,也只能当做没听见。
皇帝回到了乾清宫,径直往东暖阁走。
撩开帘子,里头暖烘烘的,地龙烧得热,铜鼎里焚着龙涎香,满屋子都是温润的淡香。
龙床上铺了好几层褥子,俱是两三寸厚的软缎,加一起足有一只手掌的宽度,厚墩墩的,软和和。
温棉趴在上头,脸朝里,一动不动。
昭炎帝站在床边,看着她。
这一整日,又是雨,又是血,又是太后那通撕心裂肺的咆哮。
他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当当,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可这会儿,看着她安安静静趴在那儿,那堵着的东西,竟一点一点,散开了。
他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凉凉的,软软的,在他掌心里一动不动。
皇帝慢慢将身体弯下来,几乎是半跪在床边,脑袋埋进温棉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