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加吗？当然要参加。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是通往更大舞台的门票。以他的水平，考上顶尖大学没问题。

但考上之后呢？去北京？去上海？离开省城，离开研究所，离开...这个家？

还有研究所刚刚起步的项目，那些对他寄予厚望的知青伙伴，那些等着新技术改变生活的农民...

顾晨第一次感到，选择是这么沉重的事。

顾青山也起床了，听到这个消息，反应和陆知行差不多。但作为父亲，他考虑得更多。

“晨晨，如果你想参加，爸爸支持。”顾青山说，“但你要想清楚两点：第一，你现在才高二，就算考上，学校会不会收？第二，如果考上外地大学，你一个人去那么远，我们...不放心。”

“爸，我今年十五了。”顾晨说，“不是小孩子了。”

“在父母眼里，孩子永远是孩子。”顾青山揉揉他的头，“不过，爸爸相信你能做出最好的选择。”

最好的选择...顾晨苦笑。这世上哪有最好的选择，只有最不后悔的选择。

他去了学校。果然，整个校园都沸腾了。走廊里，教室里，操场上，到处都在议论高考。

“我爸说，让我今年就试试！”

“你疯了？咱们才高二！”

“高二怎么了？我哥说，这次不看学历，只看分数！”

“可是课本都没有...”

“借啊！找啊！”

年轻的眼睛里，燃烧着渴望的火苗。那是被压抑了十年的求知欲，是对改变命运的迫切期待。

顾晨走进教室时，同学们齐刷刷地看向他。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十四岁就上高二的天才，最有资格谈论高考。

“顾晨，你参加吗？”周晓芸第一个问。

“我...还没想好。”

“你一定要参加！”王志刚——就是去年想给顾晨下马威的那个男生，此刻却一脸真诚，“你肯定能考上清华北大！给咱们学校争光！”

顾晨看着这些同学。他们中很多人，也许考不上大学，但依然为这个消息激动。因为这意味着，一条新的路打开了，不管能不能走上去，至少有希望了。

希望，是这个时代最珍贵的东西。

下课铃响，顾晨被李老师叫到办公室。

“顾晨，坐。”李老师看起来很兴奋，“消息你听到了吧？学校决定，组织一个‘高考冲刺班’，从高二选拔优秀学生提前备考。你...是第一个入选的。”

“老师，我...”顾晨想说什么。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李老师打断他，“担心年龄，担心学籍，对不对？这些学校都会帮你解决。只要你愿意，一切手续我们来办。”

顾晨沉默了。学校这么重视他，如果他拒绝，是不是太不识抬举？

“老师，能给我一天时间考虑吗？”

“当然可以。”李老师说，“但是顾晨，这个机会千载难逢。你要为自己的未来负责。”

从学校出来，顾晨没有直接回家，也没有去研究所。他去了省图书馆。

图书馆里人满为患。阅览室坐得满满当当，连走廊里都有人站着看书。书架上，尘封多年的数理化课本被翻了出来，有些书页已经发黄变脆。

顾晨在书架间穿行，看着那些埋头苦读的身影。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有满脸沧桑的中年人，更多的是二十出头的青年。他们有的拿着笔记本抄书，有的在小声讨论，有的只是呆呆地看着书，眼眶发红。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摊开一本《高等数学》。他的手指颤抖着抚摸书页，眼泪无声地滑落。

顾晨认识他。他是农科院食堂的厨师，姓刘，大家都叫他刘师傅。刘师傅是六六届高中毕业生，成绩很好，但因为家庭成分问题，没能上大学。这十一年，他一直在食堂切菜、炒菜、蒸馒头。

“刘师傅？”顾晨轻声叫。

刘师傅抬起头，慌忙擦眼泪：“是小顾啊...”

“您...要考大学？”

“想试试。”刘师傅有些不好意思，“都这把年纪了...但就是不甘心。我女儿都上小学了，我还想...还想圆个梦。”

梦想。这个词，在这个春天，重新有了温度。

顾晨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他想起前世，自己为了考医学院，熬了多少夜，做了多少题。那时候觉得苦，现在回想起来，却是甜的。因为那是为梦想付出的滋味。

“刘师傅，加油。”顾晨真诚地说，“您一定行的。”

“谢谢你，小顾。”刘师傅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你也要考吧？你那么聪明，肯定能考上最好的大学！”

从图书馆出来，顾晨心里已经有了决定。但他还想听听另一个人的意见。

他去了农大，找陈教授。

陈教授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着好几个学生——都是当年因为各种原因没能上大学的，现在听说恢复高考，来找老师请教。

“小顾来了！”陈教授看见他，很高兴，“正好，你也来听听。这些都是你的师兄师姐，他们都准备考。”

顾晨找个角落坐下。那几个学生，最大的看起来快三十了，最小的也有二十出头。他们围着陈教授，问复习方法，问考试范围，问填报志愿...

“老师，我十一年没碰过课本了，还来得及吗？”

“老师，我只有初中文化，能考吗？”

“老师，我想考医学院，但家里说女孩学医太苦...”

问题一个接一个，陈教授耐心解答。最后，他说：“同学们，我知道你们难。但再难，也比没有机会强。这十年，国家耽误了，你们也耽误了。现在机会来了，抓住它。不为别的，就为对得起这十年的等待，对得起你们心里的那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