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婚(151)
每一次旋转,足尖落地的声响都精准踩在节拍上。每一次挥鞭,似乎都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量,仿佛要将整个世界的目光都卷进她的舞步之中。
二十圈,三十圈,三十一圈…速度丝毫未减,裙摆的弧度越来越大,像一团旋转的黑色火焰。
最后一圈,她猛地刹住,足尖重重钉在舞台中央,手臂定格在最高处,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黑天鹅,眼底的笑意里,藏着狩猎成功的得意。
全场静默了几秒,之后,掌声如雷。
原拓一直屏住的那口气,这时才颤抖着呼出来。
他忽然觉得,那璀璨到近乎刺眼的光似乎真的穿透了铜墙铁壁,烙印在他的皮肤上。
而他,还需要继续用力,推开更大的缝隙,从格子间逃出来。
随着奥杰塔与王子一同跳湖殉情,《天鹅湖》的剧情徐徐落下帷幕。
幕布最后一次拉开,全体演员上台谢幕。
柳冬意被一群小天鹅簇拥着,慢慢走到舞台中央。
她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着淌着汗水的脸,随众人一起向台下鞠躬。
尽管隔了有些距离,脸上的妆容也被汗水晕得有些斑驳,原拓还是清晰地看见她抬起头的那一瞬,原本紧蹙的眉宇并未舒展,嘴角努力上扬的弧度显得异常吃力,好似在用全身的力气支撑着,没有丝毫演出成功的放松和愉悦。
不对劲。
他心头一紧,来不及细想,对身旁人道了声借过,便起身离席。
“原拓?你去哪儿?”张博远的声音被掌声淹没。
原拓没有回头,几乎是跑着穿过了昏暗的观众席通道,凭着记忆冲向后台,找到幕布侧后方那个通往舞台的阶梯入口。
从这个角度,他清楚地看见了。
柳冬意背在身后的双手,指节攥得死白,没有一点血色。那双并拢的双腿,尤其是脚踝,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幅度不大,却持续不断。
舞台上,团长还在致辞,原拓不自觉握紧了拳头。
他想冲上去,立刻带她离开。
可他不能,这是她的舞台。
无论怎样,都是她用尽了所有力气,完成的舞台。
仿佛感应到他的目光,柳冬意微微偏过头,视线穿过灯光,落在了他脸上。
原拓读不懂那眼神。
像是喜悦,又装满了疲惫。
像是释然,又缠绕着不甘。
那么复杂,那么矛盾,像打翻了的调色盘,所有颜色混在一起,成了一片他无法解读的灰白。
只能回望过去,用自己空茫的眼神,把那些搅乱的情绪全都装进来。
致辞终于结束,演员们开始依次退场。
柳冬意跟着队伍,一步一步朝他的方向走来。
走下舞台台阶,步入侧幕阴影的一刹那,她挺直的身体忽地垮了一瞬,脚步随即踉跄了一下,变得一瘸一拐。
每一步都慢,都重,仿佛脚踝上拴着一条千斤重的铁链。
原拓几乎能听见那铁链拖过地面时,发出的刺耳摩擦声。
“冬意。”
他快步走过去,伸手扶住她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且能感觉到她身体在剧烈发颤。
“原拓。”
她抬起头,唤瞳孔有些涣散,目光在他脸上漂浮着,找不到落点,唤他名字时的声音也像一缕轻烟,轻易就散了。
“你怎么…”他急急地问,话未说完,又被她
一声轻唤打断。
“原拓。”
“我在,我在这儿。”
“结束了。”
原拓一愣,“什么?”
“我,结束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眼帘随着舞台上的帷幕一起,沉沉合上。
一直强撑着的双手无力地松开,整个人连同那身纯白的羽衣,像一片终于被风卷落的羽毛,飘飘落地。
第73章
病房的门打开, 一名医生走了出来。
等候在外的几人几乎同时从塑料椅上站起,纷纷围拢过去。
“谁是柳冬意的家属?”她沙哑地问。
“是,我们是。”宋虹和柳建义赶忙上前,“医生, 冬意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情况有些复杂, ”医生将口罩拉到了下巴, 露出疲惫的脸, “她脚踝的韧带, 以前应该有过撕裂。当时可能没有彻底修复好,后来又在长期训练。MRI显示, 她的距骨软骨磨损得很严重,踝关节腔里…有很多碎骨。”
“以前…有过撕裂?”
唐绘珊察觉到不对。
医生看着他们脸上如出一辙的茫然和惊讶,心里叹了口气, 隐约明白了什么。
“意思是, 她的伤不是最近才造成的。”
“那是什么时候?”宋虹颤声问。
“至少有三年了。”
“而且,”医生察觉到气氛陡然变得凝重,却也不得不继续说,“最近她应该多次注射过皮质类固醇封闭针。这种针能暂时压住疼痛,但会让肌腱变得脆弱。手术中我们发现,她的跟腱有三处局部断裂,其中一处在今天彻底撕裂的时候, 连带损伤了神经血管丛,这就是她突然晕厥的原因。”
说到这里, 她停下了, 眼神环顾一圈。
每个人的脸都像蒙上了一层灰暗的纱,连头顶那盏惨白刺目的白炽灯,落在他们身上, 都显得黯然。
“所以…”一个干涩的声音从角落阴影里传来,“她以后不能再跳舞了,是吗?”
医生沉默片刻,这个问题她听过太多,从赛场到舞台,答案往往同样残酷,却不得不给。
“目前的首要目标是修复跟腱,即使一切顺利,她也需要至少一年时间,进行系统性的康复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