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婚(159)
撑着特制拐杖,她小心挪到窗边。
快到新年,雪下得愈发热烈了,好似要将过去的年月都掩埋,好让来年长出新的。
柳冬意将拐杖靠在一旁,小心扶着窗沿,在沙发坐下。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推开半扇窗。
几片雪花趁机飘了进来,柳冬意将手掌翻转,接住了其中一片。
掌心的温度是滚烫的,顷刻间便将那片脆弱的雪花消融成一滴水渍。
她静静看着那滴水,直到更多的雪飘进来,落在她的手背,袖口,直到掌心的雪水汇聚成小小一汪,浸透了她的手掌。
那点莫名的滚烫,才终于随着这汪雪水,慢慢流逝于她的指尖。
柳冬意靠在窗沿边,没有关窗,任由细微的风和偶尔闯入的雪花陪伴着自己。
此刻,时间在这间安静的病房里,突然变得奢侈而漫无目的。
不用去想下一个排练日程是什么,不用思考哪个旋转动作还能再稳定几分,也不用去想,去超越某一个看不见的对手,或者她自己。
她可以只是坐在这里,什么也不用做,让逐渐遥远的目光,带着她放空的思绪,在这白茫茫的世界飘荡着,浪费着,享受着只属于她的雪色。
可墙上的分针才不紧不慢走了两格,一道轻微的敲门声,便将柳冬意飘了很远的思绪拽回了这间病房里。
她转过头,朝门外喊了声请进。
门把手应声从外面被拧开。
见来人是沈牧华,柳冬意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她记得早在几天前,她就带着舞团里的人来探望过自己。
不过,等沈牧华走进病房,她才发现,对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胡寄瑶将门合上,朝她微微点头。
“柳老师。”
柳冬意也点了点头,目光在女生脸上停留了一瞬,比起自己上次见她,那双眼睛下的乌黑似乎更浓了一些。
“怎么没躺着休息?”沈牧华快步上前搀扶住她的手臂,“医生说可以下床走动了吗?”
“嗯,可以小范围地活动一下,对恢复也好。”柳冬意顺着她的力道慢慢坐回床边。
将人安置好,沈牧华来到床边的椅子坐下,胡寄瑶则站在床尾,没有靠前。
“那应该过不了多久就能正常走路了。”
“恢复得好的话,”柳冬意拉过被子盖在膝头,“大概半个月左右就可以了。”
“那就好,那就好。”沈牧华连连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背包袋子。
她看了眼柳冬意,又看了眼床头的胡寄瑶,那副若有所思欲言又止的模样,柳冬意在她脸上并不多见。
不过,她也了解沈牧华,并不喜欢做无谓的客套,与她说话从来都是直来直往。
这次特意再来,还带着胡寄瑶,必然是有重要的话要说。
于是,也不再铺垫,直接问道。
“沈姐,您这次来,是有什么事吗?”
话题被直白地点出,沈牧华眼皮微动,笑了笑说:“倒也没什么,主要是想来告诉你,因为你这次的表现,咱们的舞团得到了很多关注。很多媒体,甚至是官方□□门都打来了电话询问你的情况。”
说到这,她停顿了一下,眼神似有若无地观察着柳冬意的表情。
柳冬意只是微微笑着,摇头说道:“沈姐,您太客气了,这次的功劳主要得归功于大家平时的刻苦训练和您的调度有方好的,而我不过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锦上添花而已。”
“是,”沈牧华跟着点头,“为了这次演出,大家的确是拼尽了全力。但我也明白,如果没有你这个主心骨在,他们也很难在这么短时间内取得大的进步。”
话说到这里,气氛已经铺垫得足够。
柳冬意眨了眨眼睛,几乎已经预见到了接下来的对话,但是…
“沈姐,”她平静地说,“我已经不能跳舞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这个事实,沈牧华和胡寄瑶在她手术当天,就有了七八分猜测,可当她们亲耳听到柳冬意说出口的这一刻,还是忍不住心头为之一紧。
话已至此,无需再兜圈子。
沈牧华深吸一口气,“所以,冬意,你是决定要离开芭蕾这一行了吗?”
“您…什么意思?”柳冬意不太明白。
“冬意,其实我这次来,是想重新邀请你加入舞团,不是以舞蹈演员的身份,而是以特聘首席教练的身份。”
不等柳冬意回应,沈牧华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在你刚受伤的时候说这些话很自私,也很冠冕堂皇。但我还是想告诉你,舞团需要你。不仅仅是需要你的名气和热度,你的经验,你的眼光,还有艺术判断。对于舞团里的那些年轻人来说,更为重要。”
“他们敬佩你,信任你,你在舞台上诠释角色的能力,对技术细节的严格,甚至是在最后这场演出里展现出来的职业精神,都是他们无法从普通训练里能学到的。”
说到这里,沈牧华停顿下来,目光紧紧落在柳冬意脸上,可她仍旧是那样平静,读不出任何一丝变化。
见状,她紧攥的双手,慢慢松开。
那口卡在嘴边的气,也松了下来,“当然,你也完全可以拒绝我,毕竟这个要求对你来说可能非常勉强。所以,我向你保证,我,包括整个舞团,都绝对理解和尊重你的一切选择。”
柳冬意抬眸,望着那双写满诚意的眼睛,她相信,沈牧华是真心尊重她的选择。
正因如此,她也相信自己可以很轻易地告诉她,芭蕾已经不是她生活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