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婚(77)
四周一片空旷,连来往的车都没几辆,世界仿佛只剩他们两个人,和悬在天边亟待戳破的,装满了未尽之语的月亮。
“你知道,一个国家芭蕾舞团的演员从群舞到独舞再到首席,需要多久嘛?”
柳冬意突然开口,似是在问询,可不等原拓回答,她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短则五年,长则十几年都有可能。”
“我只用了四年。”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的前途不可估量,加把劲的话进入世界顶级舞团都不成问题。”
原拓听来心里一颤,他没想到柳冬意的过去竟会这样灿烂辉煌,几乎…像另外一个世界一样遥不可及。
不过震惊之余,他还是奇怪,奇怪明明前路一片坦途,为什么会想要放弃呢。
难道…真的只是因为想和那个男人结婚吗?
原拓看向她,看她嘴角压抑着苦涩的笑意,总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你也觉得很可惜对吗?”她忽然迎上他的视线,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
他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我身边所有人都是这么觉得的,所以从我退役后他们就一直在想办法劝我回到舞团。”
柳冬意望着虚空,长叹一口气。
“可我不敢回去。”
“为什么?”原拓还是没忍住追问。
“因为我怕被质疑,被可惜,被批评不如从前努力,然后毁掉曾经得到的所有荣誉。”
说完这句话,原拓就看见柳冬意回头坐在了长椅上,整个人像一把蓄力过满的弓箭,弓着腰背,双手掩面,再无韧性。
这个理由,于他而言很意外。
却又不是那么意外。
而且,让他卑鄙地感到一丝庆幸。
至少这与她的丈夫无关,让他可以暂时放下道德的考量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单膝抵着水泥地,仰头看她。
“我不知道谁会批评你,会质疑你,会觉得你不如从前那样有能力,但我知道有一个人肯定不会的。”
柳冬意慢慢抬起头,不知是被双手按压得太过用力,还是别的原因,她的眼圈周围泛着红,眼中还带有几分湿意。
“谁?”她轻声问。
“吉赛尔,”原拓凝望着她,柔声说,“她一直在等你回去。”
公交车徐徐入站,与来时同样的座位,同样的风景,同样的两个人,同一副耳机。
不同的,只是耳机里的音乐,变成了更轻快的一曲。
公交车在剧院站点停下,两人下车时已临近午夜十二点,街上人影稀疏,许多商铺都已经打烊。
原拓跟着柳冬意一起去到附近的停车场寻找她的车,此刻车不多,他一眼便看见了她的车牌号。
然而,对方却没直接上车,而是站在驾驶座门外,抿唇垂眉思索着什么。
他正要开口询问,柳冬意恰在这时抬眸,开口,“今天…谢谢你陪我,我已经好多了。”
说完,她又立马错开眼神,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包带。
原拓听到这句谢,并未觉得有多开心,他看得出来今晚自己所做的一切不过只是情绪的缓冲,压在柳冬意心头的选择仍旧悬而未落。
但,自己还能再做些什么呢?还可以为她再做些什么呢?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
他想不出来,想得难受。
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能帮到您就好。”
柳冬意放开攥在包带的双手,十指交握在腹前,“那…我送你回学校去吧,这么晚了肯定也没地铁了。”
听到这话,原拓连忙拒绝,“不用麻烦了,我们宿舍有门禁,现在肯定也进不去了,我在附近随便找个网吧过一晚上就好了。”
怕她不放心,他又赶紧补充了句,“我以前经常在网吧通宵,很安全的。”
他知道门禁这事敲敲宿管大爷的窗就可以解决,最多也只是被骂一顿,但从让她学校往返回家至少得后半夜去了,无论怎么样他还是不放心。
柳冬意听罢好一会没说话,似是在抉择着什么,过程没持续太久,她的手就搭上了驾驶座的门把手。
“好吧,那你明天早上记得赶紧回去休息。”
“嗯,我会的。”
“我先走了。”
“好。”
望着柳冬意的车驶向停车场出口,原拓站在原地长长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自己在叹什么,总觉得这个夜晚,还有些沉沉的,浓浓的念想挂在身上,无论午夜的风怎么吹都吹不散。
他抬头看向月亮。
缺了一块,不圆满了。
因为对这里不太熟悉,也没有行人可以问路,他只能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寻找网吧的踪迹。
这时,身后传来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一道车灯打在他的背上,将他的影子在身前拉得很长。
原拓疑惑地回头,那辆熟悉的白色轿车,正停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惊讶之际,他看见柳冬意从驾驶座下了车,来到自己面前。
“我想了下网吧还是不安全。”她说。
原拓对她的去而复返缓过神来,忙开口要说没关系,可一阵大风忽然吹来,将他的喉咙堵住,将她的头发飘起,连同她下一句飘忽的声音。
“我带你去找个酒店吧。”
此话一出,原拓喉间猛地缩紧,半张的嘴唇刚好又灌进一大口风,呛得他一连咳嗽了好几声。
等差不多缓过气,他直起身,脸上还带着窘迫的潮红。继续想说些什么拒绝的话,手腕却被攥住。
“走吧。”她说。
同那日雨夜一般,力道不重,很轻,且都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牵引着他将错就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