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譬如昨夜死(35)
上官凛摇头:“伯父伯母离世时,那对姐弟年纪很小,万贯家财遭人惦记……没记错的话,季姑娘应该是履行婚约,嫁给了淮州杨家。”
淮州杨家?淮州知州的那个杨家吗?
萧谛听眼皮一跳,上官凛和宋平璋说的大差不差,事情比她想的更复杂。
“春燕,取手套来,”她蹲在尸体旁扬声吩咐,语气里已没了半分松快的意思,她说得很快春燕一时间没听清。
萧谛听见她不知所措,心说算了,上次在轩栏院见仵作摆弄尸体,就没做什么防护措施。
她忍着尸臭蹲在一旁,接过上官凛递来的小刀,捏着刀柄拨开尸体湿漉漉的头发,下面就是一张被水泡发了的面孔,双眼被挖出,尸斑密密麻麻盖了一脸,但没到腐烂的程度,他神情扭曲,张嘴哀嚎。
周围人都被这张脸下了一跳,但萧谛听没什么反应的继续检查。
春燕倒吸一口冷气,这回干脆直接缩上官凛身后了。
上官凛瞥见萧谛听没有任何惧怕的意思,甚至还用刀背抬起尸体下巴,观察勒住他的渔网,一把甩开颤抖的春燕,也蹲下来加入验尸的行列。
“尸体断口整齐,不像是普通利器所致。”萧谛听开了金口,她这会儿在检查尸体半身的断裂口,尸身下半血肉模糊,“倒像是被铡刀拦腰斩断的。”
上官凛则端详起她查过的咽喉:“人不是被勒死的。”
萧谛听哂笑:“那是自然,没有仵作你我也不好详细验尸,就到此为止吧。”
她丢开脏污的小刀,扶着膝盖缓缓起身,眼看上官凛看蹲在地上搜查这什么,伸手想拉她一把。
一直蹲着的上官凛,倒是真搜查出东西来了。
“此人只是穿着带有季家家徽样式的着装,但并非来自季家。”上官凛很肯定得借着萧谛听的手起身,她有些激动,突然蹿起来眼前一黑,缓了一阵,才娓娓道来。
“家徽样式是对的,但衣服材质不对。季家只有主子才能穿这种上好的棉料子,这是朝廷御赐,不可多得。”
萧谛听挑眉,有了算盘:“这是有人专门抛线索给我喊冤呢……来人,调整船身,我们该继续启程了!”
当务之急是得到江州去,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事情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有趣。
上官凛在一旁命人将尸体从桅杆上拆下来,没说直接丢回原处,找了空着的杂物间当停尸房,准备上岸后再把人入土为安。
算是给已死之人的一点尊重。
萧谛听倒是没说什么,她还是感到不安,打捞尸体之前还有个一闪而过的黑影不知所踪。
尸体出现的姿势太过诡异了,信奉鬼神之人不在少数,她的侍女春燕就被吓得脸色惨白,两眼一翻倒在一旁。
人也被侍卫抬走修整去了。
想到这里,她掐了掐眉心,目前已知的线索虽然不少,但也太过零散了,想找上官凛多问几句。
但人早就在刚刚说了一大堆话以后,就哑火了,抱着佩刀门神一样安静地守在她身边。
得亏上官大人长相清秀,“凶神恶煞”四个字还落不到她头上。
朝廷那边知会江州时,只说了此次出现的大人物有上官凛,她萧谛听的名字被有心人隐去。
上官大人从和她接触起,就对她的安危非常在乎,整个儿恨不得可以随时粘在公主身边。
到江州还有些距离,萧谛听敲着算盘招呼愣神的上官凛凑上来,熟稔地揽过她的肩,高深莫测地和她说小话。
“怜君,我现在有个绝妙的点子要和你商量。”
上官凛缓过神,下意识就顺着她说:“殿下请讲。”
萧谛听坏笑地同她叽里咕噜了许多,上官凛的表情也在“万万不可”到“您请随意”中来回跳转,她只挣扎了一瞬间就弃械投降了。
“全听殿下安排。”
出发前裴闻津曾叮嘱过她的内容,上官大人早在一声声“怜君,怜君”里,抛到九霄云外了。
她当然知道上官凛收到了要保护她的命令,这里头肯定也包括了她得盯着公主,不允许她乱来。
策反说来就来,还是我技高一筹。萧谛听看着离开时,走路有些发飘的背影,不着痕迹地弯起嘴角。
官船行至江州码头时,已是次日清晨。
江雾尚未散尽,码头石阶上湿漉漉的,挑着担子的脚夫踩着水坑往来,吆喝声混着渔船上的梆子声,倒显出几分烟火气。
萧谛听刚踏上码头,不着痕迹地躲开上官凛伸向她的手,挤眉弄眼地暗示她,昨天晚上两个人说好的事情。
上官凛有些不习惯地搓搓手,刚想说“殿下要不咱们还是算了吧”,就见本地知州带着两个衙役候在岸边,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
她顾不上和萧谛听说别的,咳嗽一声板起脸,今日她换上了锦衣卫的官袍,玄色衣衫衬得她气质凛冽,极其不好说话的样子。
江州知州没记错的话,姓王,是上京城的王家本族,由于政绩不佳,是一路贬过去的。
这位王大人被江南的鱼米养的膘肥体壮,完全不具备宋平璋所言中,“翰墨世家”的半点风采,可见自己本家为他的官职在背后活络了多少关系,才谋得一个肥差给他。
王树德一大早就被下人从塌上喊醒,天不亮就穿着自己有些缩水的官袍,脸上还带着压红的印子就侯在岸边等官船靠岸。
他做江州父母官很有些年头,离开上京时萧谛听还是个牙牙学语的孩子,瞧见她时只觉得眼熟,没往已过世的先皇后那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