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譬如昨夜死(71)
她刻意咬重了“大功臣”三个字,然后去观察裴闻津的表情。
她说是这么说,裴闻津也知道这是玩笑话。她的父皇刚愎自用,多疑冷漠,公主和权臣扯上太深的关系,只会引来父皇的猜忌。
果不其然,一路风尘仆仆眉头紧锁的裴大人,闻言有些忍俊不禁,他收拾好行囊,示意公主可以继续出发:“那入了京城,可就全都仰赖殿下了。”
“进城。”
萧谛听翻身上马,一声令下,马蹄再次扬起。京城巍峨的城墙在望,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张开了它吞噬一切的口。
当务之急是先向皇帝复命,两人入城时刚好赶上下早朝。一路风驰电掣未作休整,与出宫的官员逆行,引得不少人频频回首,问安声此起彼伏。
甚有一白发老者亲昵地叫住了萧谛听。
萧谛听脚步一顿,扭头一看,就被老者走上前拉住了她的手,叠在自己掌心赞许地拍了拍,然后什么也没说,一挥衣袖下了台阶。
萧谛听疑惑地看向裴闻津。
裴闻津歪头:“那是太傅啊,曾经教过您认字读书,如今举国上下谁人不知您的丰功伟绩,叫住您,是给您打气呢。”
萧谛听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她对自己做了一件大事有了更真切的实感,本来对面圣还有些焦虑,眼下却凭空生出些许勇气来。
“太傅他老人家有心了。”她目送老者离去,身影消失在城门口,随着裴闻津拾阶而上,从勤政殿一路绕去御书房。
途径一处路口时,裴闻津却叫住了她:“等等殿下。”
萧谛听不解回头,随口揶揄:“你也要给我打气吗?”
裴闻津无奈摇头,抱拳恭敬道:“卑职以为,殿下应该先去寝宫收拾一番,换身衣裳再去面圣,书房偶有官员往来,殿下莫要失了皇家威仪。”
理由扯的恨不能从皇宫门口一路跑到大西北,公主刚想说此人鬼话连篇,骂声还没出口,就被裴闻津一个抬眼瞪了回去。
他加深语气重复了一遍:“殿下要不要先去梳洗一番?”
萧谛听下意识后退一步,听明白了他的弦外之音,他想先把她支开,自己去皇帝跟前走一遭。
这不是讲究义气的时候,担心隔墙有耳,萧谛听故作恍然“呀”了一声:“瞧本宫这记性,真是有劳裴大人了。”
言毕她转身就走,与裴大人在这个路口分道扬镳,她没有多问裴闻津有什么意图,在这皇宫里也不容许她多问几句。
“我回京了。”萧谛听攥紧手心,不由自主地感到今日的气温低的有些过分,竟然如此刺骨。
裴闻津劝走公主,没做过多的停留,仿佛于她只是偶然遇见随口打了个招呼,就各过各的去了,并无先前半点熟稔。
萧谛听能想到的东西,裴闻津只会比她思考更多。
他此番只身前往淮州抗疫,是耍了点手段类似不告而别地跑了,皇帝估摸着气得发疯,一直在等他回来算总账。
皇帝一直都知道太子在背后的小动作,甚至可能有他的授意,只不过这层窗户纸一直都没捅破。裴闻津也一直清楚个中缘由,他打算钻这个空子,告诉皇帝自己是去“协同”殿下的,那皇帝自然也只能面子上说他“办事得力”。
可结案就意味着,一部分粮草线得以顺藤摸瓜强行终止,对充盈“钱袋子”是毁灭性的打击,皇帝动不了萧谛听,总有人要背这口锅承受压力。
用脚趾头想,都会是他裴闻津,也只能是他裴闻津。
走到御书房时,裴闻津正欲拾级而上,廊下一道红色身影却快步迎了上来,是大内总管寿喜公公,手里拂尘挂在胳膊肘上,见了他眼前一亮:“哎哟小裴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裴闻津脚步一顿,目光越过寿喜往御书房方向瞥去,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眉头微蹙:“公公这是?”
“您还不知道呐?”寿喜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满是焦灼,“方才早朝递了急报,西北那边……开战了!喻帅先前奉旨去了北疆督军,西北守军群龙无首,昨夜让人钻了空子,一夕之间丢了三座城池,连刚刚收复的居雁山,也让人给夺回去了!”
裴闻津眉心紧锁,他耳力极佳,听着书房里火气更甚的怒骂,表情难看万分。居雁山地势险要,是西北咽喉,丢了那里,等同于给敌军敞开了一半入关的大门。
“陛下今早见了奏报,当场就发了火。”寿喜又往御书房方向看了眼,声音压得更低,“早朝一散就召了太子殿下进去密谈,里头砸了好几回东西了,您听这动静……您这会儿进去,可不是往枪口上撞么?老奴劝您,先在偏殿候着,等陛下气顺些,老奴再替您通传?”
话音刚落,御书房内突然传来一声暴怒的呵斥,紧接着便是书简砸在地上的哗啦声,夹杂着皇帝压抑的怒吼:“一群废物!朕养着你们,就是让你们在这个节骨眼上闹这出的?”
裴闻津驻足片刻,眼睛闭了几次,干脆把心一横,他抬眸看向寿喜,微微颔首:“有劳公公提醒,可我又要事与陛下相商。”
寿喜公公见他铁了心要去撞着枪口,心里虽然着急上火,但他也明白自小裴闻津脾气就倔,十匹马都拉不回来,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主子。
寿喜公公拗不过他,只能苦着脸撩开御书房厚重的棉帘,像片羽毛似的轻手轻脚挪进去。
殿内原本压抑的死寂被这一动静划破,只听皇帝的怒声陡然顿住,接着是太子低低的一句“父皇息怒”,余下的话便模糊在帘内,再听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