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春(116)
李长安指了指自己左边锁骨。那是她曾经握着凌愿的手,将匕首送进去的地方。
“你不想吗?”
“从前是想的。”凌愿叹道,“但我现在不那么觉得了。”
“为何?”李长安心内一动,“你不气我?”
凌愿气得要疯,反问道:“你不拦着我杀你阿爷了?”
“我不知道。“李长安摇摇头。
李长安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没有半点欺瞒。
凌愿也没指望李长安一下站到自己这边。如果这样,那就不是她所认识的李长安了。
是是非非,谁又能论出对错?
“那你呢?”
“我?”
凌愿整个人已经趴在窗上,单手托住脸,懒洋洋地瞥她:“我知道。但我不告诉你。”
李长安又笑了,称好。
两个人都不再说什么。只是对望,隔着一扇窗。
人当真都被李长安支走了,驿站内极安静。
边邑的天蓝得发青,远处庖厨升起淡淡青烟,偶有鸟鸣,是个静看云卷云舒的好时候。
但她们谁也没舍得将目光从对方身上挪开。
只是风喧嚣。
你怎么瘦这么多?
你的伤好了吗?
你这几个月去哪了?
你…不怪我了?
你…有没有想起过我?
有好多话要讲,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心中苦涩,似灌了一腔满满当当的咸水,将要溢出。
房顶突然传来一声响。四七倒挂着露出一个脑袋,咳了咳:“殿下。该走了。”
两人骤然回神。
“手,给我一下。”凌愿命令道,“左手。”
李长安虽然不明所以,但仍听话照做,将手伸过去。
凌愿抓着李长安的腕骨,盯了一会,突然俯首将唇贴近食指。然后张开嘴,露出尖利的犬齿。
“!”李长安猝然睁大了眼。
凌愿在咬她。
李长安虽然习惯忍痛,但利齿穿过皮肉的感觉自然也不好受。她咬着牙,死死控制住自己不要将手拿回去。
直到口中蔓开血液特有的甜腥味,凌愿才松开,面无表情地放下李长安的左手。
四七简直看呆了。这小狐狸在做什么?
“滚。”凌愿轻声说。
她歪着头,眉毛上扬,没再说多的话。
李长安看了看自己被咬出两个小坑的手指,贴在唇边,笑了。
四七没眼看,弓腰翻回房顶。陈谨椒他们回来了,喧闹人声穿墙过瓦,吵吵嚷嚷。
凌愿把窗关上,意思是催她快走。
李长安便走。只是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结果看见凌愿给窗子留了条小缝,也在偷偷看她。
两个人宛若初次见面的少年,在学堂之中偷偷对视,生怕先生发现。历经千帆,仍初心不变。
李长安心里顿时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似乎所有的疲惫、无奈都被一扫而空。她没再耽搁,真的走了。
只此一眼。
千般恨、万种计。
只要这一眼。
*
于情于理,安昭殿下大驾光临,边邑州府和锦茶使团应尽快设宴接风。
可这场接风宴却拖到了晚上。
虽巴不得多点时间准备,但延后宴席自然不是陈谨椒他们能提出的。难道是李长安自己要求的?
凌愿往髻上新添了个簪子,想的有些出神。
总不至于是李长安看她早晨不舒服,特地将接风宴设到夜晚。
她因着想法笑了一下。对着铜镜照了照,却始终不太满意,提笔来重画眉。
宴席将开,外头的仆婢匆匆忙忙地穿堂过巷,吆喝着端水拿菜,布座置席。
李长安和陈谨椒都在。凌愿暗自思忖着,今晚必定不安。
她唇角浮起一抹笑意,拿过胭脂。
第74章 篪响
院中氛围分外诡异。
安昭殿下带着节杖来了,锦茶使团可即刻启程,本当是件喜事。僚属们却发现陈谨椒不但没有高兴起来,反而脸色愈加阴沉。
一场接风宴,她除了干巴巴的向李长安祝寿以外,再无别的话说。
僚属各自在席下疯狂使眼色,谁也不知道怎么惹到了钦使大人。她安排的也随意,既没过目菜品,也不亲自安排席次。连丝竹之声都未曾闻到,宴席上可谓是死气沉沉。岐甘族十多个粗鲁汉子竟也奇迹地安静下来,拿放东西都格外轻声。
无论是对钦使还是公主来说,这场宴都十分失礼。且有几个小官早听过李长安的“美名”,生怕她发脾气,又不敢劝陈谨椒用点心。一顿饭吃的战战兢兢。
幸而李长安并没有多言。反而安安静静地持筷用餐。蜀地菜未必合她胃口,她也雨露均沾地都拣来尝尝。
凌愿坐的百无聊赖,并感觉陈谨椒时不时瞟她一眼。也只能假装不知道,目不斜视地看菜,几样菜都要被她盯出花来。
忽而她察觉到东向有一道热切的目光。这显然不是陈谨椒,陈谨椒心思深重,又疑心重重,定不会这样看她。
凌愿慢慢偏了一些头,余光瞟到那人竟然是奚溶公主。
凌愿为求夜流火,说服奚溶跟他们一起踏上锦茶古道。虽说找理由让奚溶和官府的人一起乘车,免于和岐甘族的人待在一起、使她不安。却迟迟没有告诉奚溶到底会怎样帮她逃脱。
奚溶定是等的急了。
凌愿勾唇一笑。起身做福,道:“正使大人,边邑偏僻,无甚乐趣,大人可是乏了?”
她这一声像是随意一问,然而在安静的院中,就宛若一枚惊雷投入水面。所有人都讲目光聚焦于凌愿身上,可谁也不知道这涟漪代表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