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春(19)
做个好官?我现在算是好官吗?
九年前那把火,在一夜之间烧白了他的头。
这件事在陈烈出现前一直瞒得很好,兰台的百姓都很爱戴他。可他知道自己一直都在赎罪,九千条人命的罪。张至善苦笑着,一滴泪悄然滑下。犯下罪,难道不是为了父母妻儿、为了兰台、为了大梁么?但他也瞒不过自己,在陛下那得的好处也不是假的。每每午夜梦回都在后悔,他有时也真想,想和陈烈一起死了算了。
“大人,到了。”
张至善定了定神,正准备下车,却听到了“咚咚”的击鼓声。他掀开车帘,问:“何事?”
却只看到一个鬼魂般的身影在大鼓前,转头露出一个熟悉的、令人毛骨竦然的笑:
“张大人,小女我来击鼓鸣冤呀。”
官府前红木架的大鼓,生牛皮蒙面,鼓架绘有梵文,用兰北特采的五色颜料上色。九年来无数人打响这鼓来申冤,张至善也断了无数的案子,终于自己也成了被告。
凌愿一下下砸着鼓:咚、咚、咚。张至善的心也愈来愈沉。幸而凌愿嫌累,没一会就放下槌子。闻声而来的百姓也多了起来,将官府门口围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圈,纷纷议论:
“这是有什么冤案啊?”“这小娘子生得真俊,不知道婚配没有?”“之前竟然没见过。”“张大人怎么脸色不好,太辛苦了吗?”“对啊,大人怎么一直站着不动,见了鬼一般…”
看张至善仍是一动不动,凌愿于是走过去,提醒道:“张大人,该开堂了。”
张至善回过神,指甲掐入掌心,又松开,故作冷静地带路进公堂。
门“吱呀”一声被关上,公堂内只有他二人。张至善似乎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苦笑道:“林小娘子,又见面了。真巧。”
出了兰北,两人都将兰北语自动转为中原官话,也没人有丝毫意外,也无需解释,仿佛本该如此。
凌愿像往常一样笑眯眯的,说出的话却如刃入心:“不巧呀,小女可是找了大人好久。”说着就往前走去,抬头仰看那墙上正中高悬着的红木匾牌,还刻有“直道而行”的字样。笔力颇深,被擦得亮堂堂的。
“事到如今,本府也没什么可瞒你的了。不过有一事倒想知道,你身边那位二公子究竟是?”
“哦,那就是我随便从玉城抓来演戏的,她确实不会讲兰北话。”凌愿随意拣了案上惊堂木,砸两下桌子玩,也不正眼瞧他,“张大人怎么老惦记着二公子,又忽视小女。以貌取人可是不对的哦。”
“是本府错了。”张至善往前走近几步,右手掩在袖里“你说得对。林小娘子好演技,叫我轻视了你。”
只见他脸色一沉:“如今却不会了。”
话刚尽,张至善拿刀向凌愿袭来,可同时“咻”地一声,一枚精铁袖箭破风而来,刺中张至善右手。刀随之被甩了出去,砸到地上。
张至善痛呼一声,连忙用左手捂住右腕,鲜血从他指缝中渗出来。他朝门口看去,却见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那是他新的噩梦的开始。
厚重大门被一脚踢开,烟雾弥漫,木屑横飞。一个人影逆着光,定在门口。
来人身材颀长,一身正红窄袖翻领圆领袍,暗绣麒麟瑞兽纹。腰间十三环金玉蹀躞带,侧边系一条兽尾,挂一样紫金鱼袋,坠一块方型玉佩。乌发束冠,肌肤雪白,偏眼底下天生一枚红痣,薄唇抿了口脂,是和衣服一样的绝色。
矜贵带三分英气,艳丽存七分清寒。那人就这样阴冷冷地往那一站,像刚从地狱杀到人间,还没来得及品过日光。
张至善明白了为什么守卫都没拦住这人,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来。
官员中流传一句话:青衫怕着绿,着绿怕绯衣,绯衣怕紫袍。可有人添了后半句:紫袍近黄裳,偏怕红衣白马阎罗王。指的就是这位安昭殿下了。
李长安贵为二公主,虽不为皇后所出,宫里也是出了名的宠她。母族尽为开国功臣,舅氏双双殉国。李长安承谢家武风,十四岁开始随军出征。年纪虽轻却战功赫赫,作战无往不利,因此还被北狄取了个诨号:乌札里。意为天神手里最锋利的剑。
若她只是把利剑就罢了。可谁人不知她嗜血成性,嚣张跋扈,向来目中无人,视命如草。
梁历十六年,李长安第一次任主将伐北,得胜归朝。大殿上她向皇帝请命再战,并要兵马粮草。一位老言官却跳将出来,骂她身为公主抛头露面,不守礼法。她当场向皇帝求剑一用,然后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中向老言官走去,直接割了他的舌头。满堂震惊,皇帝却也只是做样子罚了她三月俸禄,禁足七日。可第三日边疆告急,竟然就放她去北边继续“禁足”了。
这一战,李长安果不其然大获全胜,回朝时就封了“安昭”的号,食邑增到一万户。而她此后也干脆坐实自己“不守礼法”的罪行。明明官服鱼袋都是皇帝越级赏的“赐紫”,却只穿那身红衣,令人见之丧胆。没人敢模仿她的衣着,那身打扮就是一种警示。
今年春时,原户部尚书被人举发贪污。事关重大,皇帝亲自去审,带上了李长安。那尚书知本就难保九族,不肯好好交代,就出言骂了皇帝几句。皇帝还没说什么呢,安昭却当场挖了他的双髌:“既然有案。耳需听,目视明,口应言,手执笔。幸而腿没什么用处,见谅。”在原户部尚书撕心裂肺的尖叫咒骂声中,人人都明白过来:李长安就是皇帝身边一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