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权臣同眠(109)
午宴正酣时,闻子胥在朝中的几位真正交好的同僚好友也陆续到了。国子监祭酒周文渊、翰林院掌院学士陈砚等人,皆是清流砥柱,与闻子胥不仅政见相合,私交更是经得起风雨。他们踏入这般热闹得近乎“逾制”的厅堂,先是一怔,目光扫过满堂不分彼此、欢饮笑谈的两府众人,再看向主桌上神态平和的闻子胥与意气风发的卫弛逸,随即了然于心,彼此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脸上的笑容便真切温暖起来,不再仅仅是礼节性的贺岁,纷纷上前,郑重地向卫夫人道福,又向卫弛逸拱手,道一声“将军辛苦,功在社稷”,言辞恳切,态度分明。
然而,厅内更多的面孔,是闻风而动、想要攀附新贵的各路官员。他们带来的年礼在侧厅已堆叠成小山,各色吉祥话翻来覆去说了几箩筐,笑容可掬,眼神却活泛得很,不着痕迹地将厅中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心里。
按默认的规矩,闻相是手握权柄的龙国副君,卫家是功勋卓著的将门,即便结为姻亲,也该有分寸礼数,保持一定的距离。可眼前这景象,两府主子同席而坐,不分尊卑;下人们混坐一处,畅饮笑闹;这哪里还是寻常亲家年节走动?这哪里只是寻常亲家走动?这分明是向所有人宣告——闻、卫已是一体,休戚与共。
消息像长了翅膀,当天下午就飞遍了京城各个角落。
“听说了么?闻相府今日摆了阖府大宴,闻、卫两家的下人坐一块儿吃席,不分彼此!”
“何止?卫夫人如今在相府,俨然是老夫人做派。闻相对她执礼甚恭,卫将军更是……那情形,啧,真真是一家之主的气象。”
“这……亲家走动是寻常,可这般阵仗,未免逾矩了吧?”
流言迅速发酵、变味。先前那些关于卫弛逸身世、关于闻子胥所图甚大的揣测,仿佛顷刻间寻到了最确凿的“铁证”。
“我看,这哪是寻常亲家?分明是……闻相在昭告内外呢!”
“极是!若卫将军果有非常之份,闻相这般姿态,哪里是扶持姻亲?分明是……”
“嘘——!心里明白就好。不过瞧着这架势,怕是……山雨欲来啊。”
流言如同滚油泼入暗火,借着“闻卫一体”这股风,轰然窜起,烧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旺、更烈,也更露骨刺耳。
傍晚,宾客散尽,府内喧嚣渐歇。
卫弛逸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在回廊下寻到了独自凭栏的闻子胥。夕阳余晖给他清隽的侧影镀上金边,也照出他眉宇间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
“累了?”卫弛逸走过去,很自然地站到他身侧,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他如今身量似乎比闻子胥还略高一点,并肩而立时,已能轻易将人拢在自己的影子里。
闻子胥微微摇头:“还好。热闹些,也好。”
卫弛逸侧头看他,忽然伸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闻子胥眼下那点倦影,动作比以往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熟稔与掌控感。
“外头那些嚼舌根的,我都听见了。”他低声道,语气里听不出恼怒,倒有种懒洋洋的、近乎不屑的平静,“他们说他们的,我们过我们的。只要不吵着你耳朵,随他们去。”
闻子胥抬眸,对上他如今越发深邃锐利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清晰而坚定。他忽然发现,卫弛逸真的不一样了。不再是需要他时时引导、庇护的少年,而是能与他并肩而立、甚至隐约能为他挡去一些风浪的男人。
“我不嫌烦。”闻子胥淡声道,唇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弧度几不可察,“只是觉得,他们编排的故事,比茶馆里最离奇的话本还精彩。”
卫弛逸闻言,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胸腔的共鸣,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低沉悦耳。他非但没退开,反而又凑近了些,几乎是贴着闻子胥的耳廓,热气拂过敏感处,声音里带着明晃晃的促狭:
“那……下回再有人说书编排咱们,要不要我去茶馆门口摆个摊,收点听故事的钱?‘战神将军与他的权臣丞相不得不说的二三事’,保证场场爆满,赚的银子全给你买点心。”
闻子胥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混账话噎了一下,偏头瞥他一眼,眼神里难得带上了点无语:“……卫将军如今出息了,连说书卖艺的主意都打上了?”
“那怎么了?”卫弛逸理直气壮,手臂一伸,很自然地揽住了闻子胥的肩膀,动作熟稔又带着点不容分说的力道,“反正他们爱说,咱们还能拦着?不如赚点实在的。到时候我给你买西街老铺新出的梅花酥,听说甜而不腻,你肯定喜欢。”
他说着,已将人带着往暖阁方向走,语气理所当然地转换了话题:“走,棋叔说炖了上好的山参鸡汤,火候足,给你补补。昨晚……”他顿住,侧头在闻子胥耳边飞快地补了句,声音压得只有气音,“……好像有人嫌我闹得太晚?”
闻子胥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耳根悄然泛上一点薄红,被他这混不吝的直白弄得一时无言,只得淡淡横他一眼。
卫弛逸接收到那一眼,非但不怵,嘴角的笑意反而越发张扬得意,揽着人的手臂收紧,脚步迈得更稳,仿佛揽着的是自己打下的、最值得炫耀的江山。
第52章 流言千转
夜里, 闻相府寝室的烛火依旧燃到极晚。
但今晚的卫弛逸,与之前又有些不同。
那攻城略地般的急切,悄然沉淀为更深沉的眷恋与耐心。他依旧充满力量, 手臂坚实, 胸膛滚烫, 却将这份力量控制得恰到好处, 每一次触碰、亲吻,都带着一种珍而重之的小心翼翼,仿佛闻子胥是他历经千辛万苦才寻回的稀世珍宝, 稍用力些便会惊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