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权臣同眠(20)
闻子胥接过画,指尖在未干的墨迹上停顿片刻,终是摇了摇头:“还不是时候。”
“子胥……”他声音微哑。
闻子胥没有看他,指尖轻抚画卷:“那日宫宴,陛下确有玩笑之语,长公主亦在席间。但我已当众言明,闻氏子弟,不入皇家姻亲。所谓婚约,不过她借势造势,笼络人心的一步棋。”
卫弛逸先是一怔,不明白闻子胥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随即心头猛地一跳。
他……这是在向我解释?
这个认知让卫弛逸呼吸都轻了几分。他看着闻子胥依旧平静的侧脸,忽然意识到:若非在意自己是否会误会,以闻子胥的性子,根本不会多提半句。
“我……”卫弛逸喉咙发紧,许多话涌到嘴边,最终只化成一句,“我知道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藏着压不住的悸动。他知道闻子胥听懂了,听懂了那份未出口的欣喜,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千言万语。
闻子胥指尖在画卷上停顿片刻,终是转头看向他:“长公主此人,谋略深远。她既将你放入军中,必有后手。你要记住,在边关,敌人或在阵前,更可能在身后。”
这话说得郑重,卫弛逸却从中听出了一丝罕见的关切。他郑重应道:“我记下了。”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明亮的灯花。
卫弛逸望着他,忽然问:“那你为何……要如此尽心教我?”
书房内静了一瞬。闻子胥垂眸,声音轻如窗外夜雨:“因为你是卫弛逸。”
仅此一句,再无多言,却已胜过千言万语。
翌日清晨,雨歇天青。卫弛逸回到府中,默默收拾行装。卫宾将一件金丝软甲塞进他行囊,拍了拍他的肩,终究什么都没说。
城门处大军开拔,旌旗猎猎。闻子胥没有去送。
白棋捧着茶走进书房时,见他立在窗前,看着那株插在天青釉玉壶春瓶的芍药,久久未动。
“公子若是担心,何不去送一程?”
闻子胥缓缓摇头,将视线收回:“不必。该说的,昨夜都已说尽了。”
他转身坐下,重新铺开公文,神色已恢复一贯的平静。
窗外,天光正好,而千里之外的烽烟,已隐约可见。
闻子胥却瞥见一旁的宣纸上,不知何时又写下了一首《相见欢》:
“芍药影里游缰,
马蹄香,
看尽京城十里、锦云乡。
玉珂响,
金鞍晃,
少年郎。
偏是曲江春水、映垂杨。”
笔锋恣意飞扬,正是卫弛逸的手笔。
第11章 岁寒
寒关的战报如雪片般飞至龙京。
卫弛逸也不嫌累,每日必有一封书信送至相府。起初只是寥寥数语的军情简报,后来渐渐多了些琐碎见闻,什么边关的月色比京中清冷,将士们围篝火唱的歌谣,甚至某日尝到的一种当地面饼……卫弛逸都要事无巨细地写出来。
闻子胥每封必回。回信永远工整克制,字里行间却藏着只有卫弛逸能读懂的深意。他会指出信中某处战术的疏漏,会提醒某地春季多风沙该备何物,会在信末淡淡添一句“寒关苦寒,善自珍重”。
如此便是半月。
转眼到了除夕。
相府难得地张灯结彩。白棋亲自盯着下人将三十六盏红绸灯笼挂满回廊,每盏灯下都悬着桃木刻的平安符。青梧带着两个小厮在庭院里扫雪开路,又从暖房里搬出十几盆开得正好的水仙,沿阶摆成一溜。
暮色四合时,正厅摆开了团圆宴。
八仙桌铺着猩红毡毯,正中是整只的蜜汁火方,油亮金黄。四周八个攒盒,装的都是闻子胥幼时爱吃的菜,翡翠虾仁要现剥现炒,芙蓉鸡片的蛋清要打上千下,蟹粉狮子头得用文火煨足三个时辰。
“公子尝尝这个。”白棋亲自布菜,将一勺八宝羹舀进闻子胥碗里,“按离国老方子熬的,您小时候最爱吃。”
闻子胥尝了一口,甜糯适中,八种果香层次分明。他难得地微微颔首:“棋叔的手艺还是这般好。”
灵溪在下首笑道:“二公子不知道,棋叔为了这桌菜,从腊月二十三就开始备料。那火腿是金华来的,虾仁是太湖快马运的,连熬羹的泉水都是今早现去玉泉山取的。”
“就你话多。”白棋嗔他一眼,眼底却是笑。
席间无人提边关,无人提战事。青梧说起离国过年时孩童们玩的“投壶”游戏,白棋便接话说闻子胥幼时投壶从未输过。说到兴处,白棋起身去里间取出一柄小小的玉壶和一把竹矢。
“公子可还记得这个?”
闻子胥接过那柄掌心大小的玉壶,触手温润。壶身刻着浅浅的云纹,壶口已有些磨损,是他七岁生辰时,母亲送的礼物。
“没想到还在。”他声音柔和了些。
“我一直收着呢。”白棋眼眶微热,“夫人若知道公子如今这样出息,不知该多欢喜。”
青梧接过竹矢:“二公子,来一局?”
闻子胥难得起了兴致。几人移步暖阁,就在地毯上摆开阵势。烛光摇曳里,竹矢破空声、命中时的轻响、偶尔的惋惜或喝彩,让这座常年寂静的府邸,终于有了些年节该有的热闹。
宴罢已是亥时。青梧告退去前院守夜,这是离国的规矩,除夕夜需有高手坐镇,防的是旧岁残留的晦气。
白棋送闻子胥回书房,走到廊下时,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红绸小包。
“这是我给公子备的压岁钱。”他将小包放进闻子胥手中,“愿公子新的一年,平安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