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记得(6)
“然后她就找到作业啦,开开心心上学去了,那个时候我觉得我自己像鬼一些啦,还有还有……”
他叽叽喳喳细数着来这之前的小事,他帮了很多人,他看见的碎片是记忆,他帮人记得,所以他叫自己“小记得”。
沈寂吃着午饭,听他又说:“你这里就太好啦,不仅有你陪我说话,还不用我跑来跑去了,你的病人都需要我奥,所以你得买束花送我。”
话题不知道怎么又回到了那束心心念念的花,和那间花店。
有道轻快的声音在耳边萦绕,时间好像溜得快了很多。
转眼下午三点半,客人到了。
在护士的引导下,一位老人走了进来。
小记得有看她的资料,她叫张桂兰,已经70岁了。精神看上去非常好,小记得在沈寂耳边评价道:“我觉得她能活到100岁。”
沈寂请客人坐下,嘴角不经意地翘起一点。
张桂兰坐下,她把包放在腿上,动作从容优雅,“沈医生,打扰了。”
沈寂点头,“您好,用过午餐了吗?”和老人说话,沈寂的声音放得很温和,“今天想聊什么?”
张桂兰想了想,“我最近,总觉得脑子有点轻。”
她笑。
“不是头晕,是……有些东西抓不住。”
小记得飘到她身后,那里浮着的是一层颜色。
很淡。
淡得像被水冲过很多次。
记忆碎片的边缘还在。
中间开始空。
“她的记忆快没有颜色了。”小记得低声说,语调里似是有些难过。
沈寂看向张桂兰,“是具体的事,还是人?”
“人。”张桂兰笑起来,很温暖的一抹笑。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照片边角磨旧,里面是年轻的她,身旁还站着一个男人。
只不过男人的脸模糊不清。
“这是我爱人,在五年前去世,现在每天我都会看看他,可是…我越来越记不得他了,而且,我忘记太多,好像有点忘记为什么喜欢,忘记喜欢他了。”
沈寂把照片接过来,指腹压在边角磨损的地方,看了几秒才抬头问她:“您现在想到他,会难过吗?”
张桂兰摇头,神情温和,“不难过,就是空一点。像屋子里灯亮着,打开门找遍屋子,却找不着那个人,我以为他在的。”
小记得蹲在她身后,盯着那块碎片淡淡的颜色,不知道要如何做才能帮到他,才能让碎片完整地回到脑海。
“我记得他怕冷,记得他脾气急,但记不得他做了什么我有了这个印象。”张桂兰笑着说,可笑意里带着一点迟疑,“我不知道当年为什么和他认识,然后走到了一起,现在好像连‘喜欢’是什么,都有点模糊了,我是不是……已经不爱他了?”
一位70岁的老人,他的记忆就像风,刮过之后,可能什么都没留下。
再仔细去探讨“喜欢是什么”,似乎是哲学范畴。
沈寂斟酌着用词,将照片放回桌面,“如果现在再让您选一次,回到二十岁,您还会选他吗?”
张桂兰几乎没有思考,脱口而出,“会。”
她笑得很笃定,“大概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其实没有其他选项。这个选项让我很安心。”
“今天有发生什么让您开心的事吗?”
张桂兰小声地“啊”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今天早上出门买菜的时候,有看到旁边公园在开菊花展,我准备一会儿或者明天去看看。”
“您很喜欢菊花?”
“大概所有花我都很喜欢,我很喜欢各种色彩,你看,我身上这件蓝色的毛衣是他给我买的,他知道我很喜欢。”
“不管是有他存在过的房间,还是他给你送的礼物,你聊起都会感到开心。”
“张桂兰停顿了一下,又开心笑起来,“是这样的。”
“现在家里灯泡如果需要更换的话,是谁来更换呢?”
“楼下的小张,他有给我写一个电话簿。”张桂兰说完又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其实他记性也不好,那电话簿是他写给他自己的。”
沈寂微微点头,做好笔记记录,“你会因为自己还能找到这些小线索,感到安心吗?”
“会的。我能照顾好自己,因为他在。”
沈寂引导着说:“所以,安心不一定要依赖完整的记忆。你对他的情感也许已经变成了习惯、温暖和安全感,而不仅是具体的往事。”
“是这样的。”
“如果你看见一间花店,你会想买一束花送给他吗?”
“大概会的,他知道我会喜欢,送给他之后他会送给我。”
在这些夹杂着回忆情绪而幻想的未来里,张桂兰依旧能感觉到安心,对于或许不算长的余生,她并不害怕或担忧。
“记忆可能褪色,情绪却可以延续,这份安心会陪伴你走下去,您爱着他,他也同样爱着您。”沈寂说道。
小记得坐在张桂兰那张沙发的椅背上,手臂支着膝盖,拖着下巴,笑着眨眨眼,俏皮地说:“沈寂,我看见你也很安心,那我也是爱着你吗?”
沈寂扫了他一眼,又继续同张桂兰说:“这份爱,其实不用怀疑的,对吗?”
张桂兰:“对的。”
沈寂:“这是你给自己的答案,你的心里其实自始至终都记得他。”
张桂兰轻轻点头,手指握住包带,“我会的,我会记得的。”
小记得惊喜看见脑后的那片记忆碎片面上有一层温润的光,有点像玉石。
“应该不会再淡下去了。”他将这片记忆碎片推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