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没有戏谑，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惊讶。

只有一种近乎茫然的平静。

程暄看着傅临寒，微微眯了眯眼，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问——

是……你让他们开枪打我？

这个无声的询问，让傅临寒整个人僵住，血液瞬间凝固在血管里。

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节瞬间泛出用力的青白色，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猛地凸起。

他眼睁睁地看着程暄膝盖一弯，“咚”地一声跪倒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

随即全身脱力慢慢倒下，手臂自然垂落，最后一动不动。

枪声的余韵还在书房里嗡嗡作响。

傅临寒僵在轮椅上，有那么几秒钟，大脑完全空白。

他盯着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影。

“程……”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手指按向轮椅的控制器，却因为剧烈的颤抖，好几次都按不准位置。

轮椅只是在原地轻微晃动，发出无力的机械声。

此刻，他觉得这架全球最先进的轮椅是如此笨拙。

其他保镖也都停了下来，站在一片狼藉中，没有老板指令，他们不能有任何动作。

傅临寒终于勉强操控轮椅冲了过去，在程暄旁边刹住，轮椅的脚踏几乎碰到程暄垂落的手。

他先是看到程暄闭着眼。

那张总是挂着痞笑、眼带桃花的脸，此刻安静得不可思议。

剑眉凌厉，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

褪去了所有玩世不恭和张扬，竟显出一种近乎纯粹的模样。

像个沉睡的、毫无防备的孩子。

傅临寒的喉头骤然发紧，一股尖锐的恐慌从心底升起。

“叫、叫救护车……”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快叫救护车！”

没人动，保镖们似乎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反应过来。

“快点——！！！”

最后两个字，傅临寒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那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凄厉和绝望。

在偌大的书房里回荡，震得他自己耳膜发疼。

傅临寒伸出手，指尖在空气中颤抖，想要去碰碰躺在地上的那个人，确认他是否还有温度。

这个人……这个人很恶劣，三番两次让他难堪。

用那种轻佻的眼神和话语，屡屡刺穿他维持的冰冷外墙，让他感受到羞辱和躁动。

可是……

傅临寒混乱的脑海里闪过破碎的画面——

浴室里那双温热的手，替他缓解痛楚。

车祸时毫不犹豫挡在他面前的身影。

还有无数个瞬间，那双似笑非笑的眉眼，看似散漫，却让人莫名心安。

这个人，似乎从没真正伤害过他。

反而，对方身上那股不管不顾、鲜活又野蛮的生命力，像一道强光，不由分说地照进他冰冷死寂的世界。

让他感到刺眼、不安，却又……无法抗拒地被吸引。

傅临寒后悔了。

他为什么要找这些保镖来？他为什么要让保镖对程暄动手？

他明知道以程暄的性格绝不会轻易就范，他怎么就没想到……会演变成这样？

他怎么就忘了，程暄再厉害，也只有一个人，怎么敌得过荷枪实弹的保镖？

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这个人倒在自己面前？

傅临寒猛地将轮椅调整到离程暄最近的距离。

他上半身急切地向前倾，想要伸手去探程暄的鼻息。

可距离还是差了一点，他的手徒劳地在空气中抓握。

没有犹豫，傅临寒双手猛地撑住轮椅扶手，用尽手臂的力量，将自己整个身体从轮椅上“摔”了下去。

“砰。”

沉闷的落地声。

双腿没有任何感觉，只是笨重地拖在地上。

昂贵的西装就这么拖在地上。

常年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散乱下来，几缕黑发垂落在苍白的额前。

傅临寒什么都顾不上了。

形象、尊严、体面……这些他曾经视若生命的东西，在此刻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

他满心满眼，只有眼前这个悄无声息的人。

只怕因为自己一个愚蠢又冷酷的决定，这个人真的再也睁不开眼。

傅临寒咬着牙，用手肘和手臂的力量，拖着完全无法动弹的下半身，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

冰凉的地板硌着他的手肘，昂贵的西装面料在地上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

最后，他终于挪到了程暄身边。

颤抖冰凉的手指，缓缓伸向程暄的脸。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对方皮肤的一刹那——

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傅临寒悚然一惊，浑身剧震。

他看过去，对上了一双缓缓睁开的眼睛。

“这么在意我啊，傅总？”

程暄的声音响起，带着刚得逞般的笑意。

傅临寒僵在原地。

所有的动作、思绪，都在这一刻停滞。

他持着刚刚的姿势，手腕还被程暄攥在手里，一动不动。

只有瞳孔在剧烈地收缩，映出程暄带笑的脸。

刚才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狼狈，所有他以为的恐慌，在这个笑容面前，凝固、扭曲，然后轰然倒塌。

“你……”傅临寒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像是气音。

程暄看了一眼傅临寒跌坐在地，脸色惨白的模样，眉头蹙了一下。

他没说什么，从地上起身，像之前那样，将傅临寒从冰冷的地面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