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她(74)
她的话叫张氏紧闭的眼皮猛地一颤。
儿子!她那早夭的儿子!
这才是她心底最深的痛!
是啊,渺儿再出色,也是女儿身。
她能打仗,能立功,甚至能继承爵位,可她无法改变将军府没有嫡系男丁传承的事实!
这泼天的富贵,这显赫的门楣,将来难道真要招婿?还是……最终落入旁人之手?
“别说了……”
张氏的声音嘶哑,带着颤抖。
柳依依却自顾自地喃喃。
“姨母,您说,表姐如今这般声势,又得了陛下青眼,将来她的婚事恐怕连您也做不了主了。若是她执意要嫁入高门,那这将军府,可不就真的……”
“我让你别说了!”张氏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厉声喝道。
柳依依吓得噤声,怯怯地望着她。
张氏看着马车顶棚,眼神空洞而痛苦沈夫人的斥责,柳依依的提醒,还有多年来对早夭儿子的愧疚与对时渺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怼……
渺儿……她的女儿。
为什么活下来的不是她的儿子?
为什么要是她?
如果她没有出生,或者……如果她也像她哥哥一样……
这个念头如此恶毒,连她自己都惊了一下,随即是无边无际的恐慌。
她抬手,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溢出来,充满了绝望与不甘。
“我的儿啊……我苦命的儿啊……”
柳依依靠在车壁上,看着掩面痛哭的张氏,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很好,姨母对时渺的怨怼,更深了。
……
北境的风沙似乎永无停歇,时渺与谢知妄议定了下一步奇袭匈奴粮道的方略。
两人刚因战略的清晰而松一口气,亲兵便送来了京城的书信。
信封上是张氏熟悉的字迹。
时渺握着那薄薄的信封,心中生起暖意。
或许,是边关苦寒,烽火连天,勾起了母亲对自己的一丝温情?
她背过身,走到案几旁,用未受伤的右手拆开了火漆。
谢知妄本在查看沙盘上的地形,见状,目光自然地飘向她。
他看见她展开信纸时侧脸那一瞬间的柔和,然后脸色迅速转白。
帐内很安静,只有信纸被捏紧时发出的窸窣声,和时渺沉重压抑的呼吸。
谢知妄眉头蹙起,放下手中的地形标识,走了过去。
他并非有意窥探,只是角度使然,目光掠过时,瞥见了信纸上零星的刺眼字句。
“你可还记得你兄长?”
“祠堂冷清,你心中可有一丝愧疚?”
“只顾着自己建功立业,可曾想过你父亲若在,该如何心寒?”
“为娘日夜忧心,你却……”
字里行间,没有半分关切冷暖,只有沉甸甸的责备与指控。
自私、忘本、不孝……罪名一项重过一项。
谢知妄眼中掠过寒芒,恨不得立刻夺过那信撕个粉碎。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低而沉。
“边关风大,火星子容易溅出来。这无谓的东西,烧了干净,免得污了眼。”
第73章 女大不服管
说着,谢知妄便伸手去取她手中的信笺。
时渺手臂微微一抬,避开了。
她抬起眼,看向他,眸子里只有破釜沉舟般的决断。
“不必。”她开口,声音平静,“烧了,倒像是我心虚。”
时渺平静地走到案几后,坐下,铺平信纸,取笔,蘸墨。
谢知妄站在火盆边,看着她。
他没有阻止,也没有再劝。
他知道,有些东西,只能自己给自己一个交代。
笔尖落在纸上,几乎不像女子笔迹,带着沙场征伐的杀伐之气。
“母亲既提三年前,女儿便直言了。当年父亲病榻前,是您亲手为我穿上兄长染血的铠甲,命我从此顶替时安之名,撑起将府门楣。您说纵欺君,亦无悔,言犹在耳。”
“三年来,我以兄长之名浴血搏杀,却连以本名时渺祭拜祠堂都不能。母亲今日若悔,觉我不配为将府后人,女儿无话可说。只问一句:您可敢将当年那番府门将倾,唯汝可继的决断,公之于众?”
写罢,搁笔。
时渺没有再看第二遍,径直封好,唤来亲兵。
“替我送抵京城镇北将军府,张夫人亲启。”
谢知妄始终沉默地看着。
直到亲兵领命离去,他才走到案边,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都过去了。”
他低声道,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心疼。
“你还有我,还有需要你的将士,还有这片天地。”
亲兵策马离开大营,扬起一路烟尘。
信使日夜兼程,很快便抵达了京城镇北将军府。
张氏接过那封薄薄的书信时,手竟有些发颤。
那信封上熟悉的字迹此刻看来,却透着一种陌生的力道。
她屏退了下人,独自坐在内室拆信。
不过看了寥寥几行,张氏的脸色瞬间惨白。
不是预想中的辩解、哀求,而是一针见血的诘问!
尤其最后那句“您可敢将当年那番府门将倾,唯汝可继的决断,公之于众?”
她仿佛看到了时渺那双清冷决绝的眼睛,隔着千山万水,直直望进她心虚的眼底。
这哪里是回信?这分明是鱼死网破的前兆。
旧事掀开之日,便是她这个主母顷刻间声名扫地之时!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柳依依轻柔的嗓音。
“姨母?听闻边关来了信,可是表姐有消息了?依依实在担心得紧,姨母,让我也看看可好?也好宽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