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之欢(254)
她抬眼,看见商御衡站在廊下灯光阴影交界处,面容看不太真切,但那股子沉郁的气压却清晰地弥漫开来。
她身上确实沾了些酒气,是那个醉汉纠缠时泼洒出的,混合着她自己那杯未饮尽的鸡尾酒的清冽,在这微凉的夜风里,竟显出几分不该属于她的颓唐和放纵。
“我……”她下意识想解释,想说只是沾上了味道,并非刻意买醉。
但话到嘴边,看着商御衡那双在暗处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关于红姐、关于骚扰、关于她内心那些无法与外人甚至丈夫言说的苦闷,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最终只是微微侧过脸,避开他审视的目光,低声道:“只喝了一点。”
“一点?”商御衡迈步从阴影里走出,灯光照亮了他微蹙的眉头和紧抿的唇角。
他走近她,那酒气便更加分明。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我记得我说过,不喜欢女人一身酒气,失仪失态。”
他的目光扫过她略显凌乱的发丝和微苍白的脸颊,似乎判断着她话语的真伪,但显然,眼前的证据更让他信服他的判断。
他或许并非全无关心,但这关心被一种强势的控制欲包裹着,令人窒息。
“以后不许再碰酒。”他下了禁令,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上海滩晚上是什么光景,你不知道?一个单身女子跑去那种地方喝酒,宋清篁,你的分寸呢?”
宋清篁指尖微凉,他想知道的或许并非她是否安全,而是她是否“失仪”,是否超出了他划定的界限。
她心底生出一丝悲凉的反抗,却无力争辩,只是沉默地站着。
商御衡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却又明显神游天外的模样,眉头蹙得更紧。
他沉吟片刻,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
“既然你管不住自己,也不懂得避开危险,”他的声音冷硬,“我会找个人来帮你。”
宋清篁皱了一下眉头,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隔天,她就知道答案了。
她下楼的时候,就看见一名女子站在客厅里。
商御衡看着下来的女人,低沉的声音落下,“这是阿秀,手脚利落,人也机警,有她跟着,我也放心。”
听见这话的宋清篁皱了一下眉头,困惑的看着眼前的男人,“什么意思?”
商御衡看着她,“很简单,免得你再‘不小心’沾上什么不该沾的,或者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是裁决。
这男人给她找了一个女保镖!
是保护还是监视?
阿秀的存在,像一道无声的影子,瞬间侵入了宋清篁的生活中。
宋清篁用早餐时,阿秀已经站在客厅一角。
她约莫二十七八岁,身量高挑,穿着干净利落的深色裤褂,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沉静而锐利,时刻保持着警觉。
见到宋清篁,她微微颔首,动作标准却毫无温度,叫了一声“太太”,便不再多言。
商御衡早已出门,但这道“命令”却通过阿秀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彰显着。
整个白天,无论宋清篁想去哪里,阿秀都沉默地紧随其后。
她去书房看书,阿秀便守在门外走廊;她去花园散步,阿秀保持三步距离跟着;她甚至只是想去厨房吩咐午膳,阿秀也一言不发地陪同。
她像一尊移动的哨塔,安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宋清篁试图与她交谈,问些诸如“你以前是做什么的”、“老家在哪里”之类的问题,阿秀的回答总是极其简略,甚至只是“做过些杂活”、“乡下地方,不值一提”,便再无下文。
她的职责似乎是保护或者说监视,而非交流。
嗯,很尽责,很好,非常的好!
可是这种无处不在的跟随让宋清篁感到窒息。
她仿佛被罩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里,看似自由,一举一动却都在别人的视野之下。
商御衡用最直接的方式!
第237章 新身份
午后,一种强烈的反叛心理悄然滋生。她越是感到被束缚,就越是渴望那个能让她短暂喘息的地方,哪怕只是看着黄浦江喝水发呆。
“我要出去一趟。”宋清篁对阿秀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挑战。
“是,太太。”阿秀没有任何异议,立刻去安排汽车。
车子再次停在外滩附近。
宋清篁下车,阿秀如影随形。
下午的“大上海”比夜晚清静许多,少了霓虹与爵士乐,显出一种慵懒的真实感。
她推开那扇熟悉的门,这个时间是没人的。
红姐正倚在柜台边和酒保说着什么,一抬眼,先看见了宋清篁,随即目光敏锐地捕捉到她身后一步之遥、神色警惕的阿秀。
红姐是何等人物,一眼便瞧出了门道。
她脸上瞬间堆起那种见惯风月、洞悉人情的调侃笑容,扭着腰肢迎了上来。
“哟,宋小姐,这才隔了一天,就想我这儿的水酒了?”她先是对宋清篁笑道,随即眼波流转,落到阿秀身上,将她从头到脚迅速一扫,笑意更深,带着毫不掩饰的打趣。
“啧啧,看来家里管得严呀,出来散心还配了个这么精神的‘姐妹’跟着?怎么,是怕我这儿的酒太醉人,还是怕把咱们清清白白的宋小姐带坏了?”
阿秀面无表情,仿佛没听到红姐的调侃,只是目光更加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环境,尽职地扮演着她的角色。
宋清篁被红姐这番直白的话说得脸颊微热,窘迫之余,更感到一种难言的屈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