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之欢(255)
红姐的玩笑像一根针,轻轻巧巧就戳破了她那层名为“保护”的虚伪外壳,露出了里面“监视”的实质。
“红姐说笑了……”宋清篁勉强笑了笑,声音有些干涩。
红姐何等精明,看她神色便知自己猜中了八九分。
她也不点破,只是拿起帕子掩嘴笑了笑,眼神里掠过一丝了然的同情,拖长了语调:“哎,理解,理解~这上海滩啊,看着花花世界,其实呐,哪个女人身边没几道枷锁?不过是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区别罢了。”
她亲自给宋清篁引了座,又对阿秀扬了扬下巴:“这位……姑娘,也找个地方坐?放心,我这儿下午清净得很,苍蝇都不多一只,保证你家太太一根头发都少不了。”
阿秀略一点头,却并未依言坐下,而是选择了一个既能看清宋清篁又能兼顾出入口的位置,沉默的守护着。
红姐见状,冲宋清篁眨眨眼,压低声音笑道:“得,这回可是真真正正的‘没有自由身’咯!”
宋清篁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窗外是波光粼粼的黄浦江,视野开阔,可她只觉得身边的空气,比商宅那座巨大的牢笼里,更加滞重难耐。
红姐的调侃并非恶意,却无比真实地映照出她此刻可笑又可怜的处境。
“想吃点东西吗?”红姐开口问道,适时地打破了那令人难堪的沉默。
宋清篁也是饿了,虽然中午在家吃了些,可在那种压抑氛围下,根本食不知味,也没吃多少。此刻被红姐一问,胃里倒真觉出空落来。
她点点头,轻声道:“有点饿了。”
红姐笑了,像是很满意能找到一件具体的事来转移注意力。
她扬手招来侍者,利落地吩咐了几句。
“咱这儿厨子是个意大利佬,做的意面倒是一绝,尝尝?也算换个新鲜口味。”她转头对宋清篁说,眼神里带着点引导孩子尝试新玩意般的鼓励。
“意大利面?”宋清篁微微讶异,这个名字她听过,却从未尝过。
商家的餐桌上永远是精致却恪守传统的菜色,商御衡对这类“洋派”食物似乎并不感兴趣。
“吃过吗?”红姐饶有兴致地问。
宋清篁老实摇头:“没有。”
“正好!”红姐抚掌一笑,“今天就开开洋荤,放心,好吃着呢,不比咱们的阳春面差。”
等待的间隙,红姐不再提阿秀,也不再调侃她的处境,而是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
她说起昨天舞厅里一位小姐穿错了舞伴的鞋的糗事,说起最近流行的电影明星,说起黄浦江上货轮的趣闻。
她语气生动,模仿得惟妙惟肖,带着市井的智慧和一种历经世事后沉淀下来的豁达幽默。
宋清篁渐渐被她的话题吸引,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红姐的见识广博得惊人,无论什么话题都能接上几句,且见解独到,既不附庸风雅,也不鄙俗粗陋。
和她聊天是件很舒服的事,仿佛那些压在心头的烦闷,也能在这笑语声中暂时被搁置一旁。
意面很快端上来,香气扑鼻。
宋清篁学着红姐的样子,有些笨拙地卷起面条送入口中。
番茄的酸甜、肉酱的浓郁、芝士的醇香和面条恰到好处的韧劲在口中融合,是一种新奇而愉悦的体验。
“怎么样?”红姐笑着问。
“很好吃。”宋清篁点头,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是她今天露出的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沉稳的男声插了进来:“红老板,这么有雅兴,下午茶改吃意大利菜了?”
宋清篁抬头,看见一位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男子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身质料考究的深灰色长衫,外罩一件薄呢马甲,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面容清癯,嘴角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目光首先落在红姐身上,带着一种熟稔而不轻浮的欣赏。
红老板?
她看着红姐,似乎对她的身份有了新的定义。
第238章 遇见故人
红姐见到他,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彩,笑容也更真切了几分,少了些应付场面的圆滑,多了点自然:“周先生?您今天怎么得空过来?可不是嘛,带位朋友尝尝鲜。”
她说着,目光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宋清篁。
这位周先生这才将目光转向宋清篁,礼貌地颔首致意,眼神清明,并无过多打量,显得极有分寸。
“打扰二位了。”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令人舒适的磁性。
“这位是宋小姐。”红姐介绍道,又对宋清篁说,“这位是周先生,做航运生意的老板,也是我这儿的常客,大忙人一个。”
宋清篁微微欠身。
周先生温和地笑了笑:“红老板说笑了,再忙也得来您这儿偷得浮生半日闲不是?”
他说话时,目光总是更多地停留在红姐身上,那其中的意味,并非寻常酒客对老板娘的调笑,反而带着几分真诚的关切和欣赏。
红姐似乎也习惯了他这般态度,笑着嗔了一句:“就你会说话。”
她顺手拿起桌上的酒瓶,“坐下喝一杯?”
周先生却摆了摆手,风度翩翩:“不了,刚谈完事,路过进来看看。看到红老板这里有客,我就不多打扰了。”
他说着,又对宋清篁礼貌地点点头,这才对红姐温声道,“你们慢用,我先告辞。”
他来得突然,走得也干脆,并未过多寒暄,却留下一种极好的印象——温和、体面、懂得分寸。
宋清篁注意到,直到那位周先生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红姐脸上那抹轻松的笑意才缓缓收敛,眼神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怅然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