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之欢(333)
沈厌离便亲自去寻了江南来的厨子,会做各式清淡精致的点心。
他学着辨认那些孕妇宜食的食材清单,冷硬的眉目在对着那些红枣、山药时,竟显出几分笨拙的温柔。
有一夜,沈乔半夜醒来,发现身侧无人。
她披衣起身,在书房门口看见他。
他站在窗前,外面是沉沉的夜色,手里拿着的,是白日她为未出世孩子绣的那顶小虎头帽。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了许久,然后用指腹极轻地摩挲上面歪歪扭扭的针脚。
月光落在他肩头,将他挺拔的背影勾勒得柔和,沈乔站在门外,没有进去打扰。
她忽然明白,这个孩子的到来,不仅给了她一个做母亲的期待,也悄然融化了沈厌离身上某些坚硬的部分。
春去夏来,沈乔的身子日渐沉重。
宋清篁常来看她,带着各种小衣裳小玩意,笑着说要当孩子的干娘。
两个女人在树荫下说着体己话,有时沈厌离回来得早,便远远站着,不打扰她们,只目光落在沈乔日益圆润的侧脸上,眼底有静水深流般的暖意。
七月最热的时候,沈乔临盆了。
生产并不顺利x她在产房里熬了一天一夜,声音从高到低,最后只剩下压抑的闷哼。
沈厌离站在门外,军装被汗水浸透,指尖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
每一次里面传来痛呼,他的脸色便白一分。
当婴儿嘹亮的啼哭终于划破黎明的寂静时,他竟踉跄了一步,扶住廊柱才站稳。
护士抱着襁褓出来,满脸堆笑:“恭喜司长,是位千金,母女平安!”
沈厌离却看也未看那襁褓,径直冲进房内。
沈乔疲累极了,脸色苍白如纸,发丝被汗湿贴在额角。
见他进来,她努力弯了弯嘴角:“你……看看孩子呀。”
他走到床边,单膝跪地,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
“乔乔。”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们再也不要了。”
沈乔虚弱地笑了,手指轻轻碰了碰他湿润的眼角。
这个铁血男人,竟然落了泪。
“傻瓜。”她轻声说,“去看看我们的女儿。”
奶护士将洗净包裹好的婴儿抱过来。
那么小,那么软,皱巴巴的一团,闭着眼,嘴巴微微嚅动。
沈厌离僵硬地接过,手臂绷得笔直,仿佛抱着什么稀世珍宝,又怕碰碎了。
他低头看着那张小脸,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怀中的小人儿忽然瘪了瘪嘴,发出小猫似的哭声。
他慌忙抬头,竟有些无措地看向沈乔。
沈乔柔声道:“她大概是饿了,也可能是嫌你抱得不舒服。”
后来,沈厌离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如何正确地抱孩子。
他给她取名“沈棠”,海棠的棠。
“愿她如海棠,不论世道风雨,都能在自家庭院里安然盛开。”他在满月宴上如是说,目光却温柔地落在沈乔身上。
那天宾客散去后,月光洒满庭院。
沈乔抱着已熟睡的小阿棠,坐在他们初知有孕的那扇窗前。
海棠花期早过,如今是满树葱茏的绿意。
“厌离。”她轻声唤他。
“嗯?”
“谢谢你。”她说,“给我一个家。”
沈厌离收紧手臂,将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更紧地拥入怀中。
“是我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
乱世沉浮,岁月荒芜能和爱人一起,就是最幸福的事情。
小阿棠五岁这年春天,督军府后院那株老海棠开得格外疯。
粉白的花云几乎要压塌枝条,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一场香雪。
沈棠就站在这花雪里,穿着杏子红的小夹袄,头顶扎着两个圆髻,各系了一枚小小的银铃铛。
她正严肃地忙着一件大事:将完整落下的海棠花瓣,一片片捡进自己的小竹篮里。
篮子是宋清篁送的,编得精巧,阿棠平日里宝贝得紧,如今却慷慨地用来装这些“要紧东西”。
“阿棠,捡花瓣做什么呀?”沈乔柔声问。
小姑娘抬起头,一本正经道:“给爹爹做枕头。”
沈乔一愣,随即失笑:“做枕头?”
“嗯!”阿棠用力点头,银铃清脆作响,“爹爹晚上总皱眉,睡不好。王嬷嬷说,花儿香香的,枕着做好梦。”
她说着,又低头去捡,嘴里还小声嘀咕,“要多捡点,爹爹头大。”
沈乔心头一软,正想说什么,院门处传来脚步声。
沈厌离今日回来得早,一身挺括的军装还未换下。
阿棠也看见了他,眼睛一亮,拎着小竹篮就哒哒哒跑过去:“爹爹!”
沈厌离弯腰,一把将女儿抱起。
阿棠顺势搂住他的脖子,献宝似的把小竹篮举到他眼前:“看!我给爹爹做的!”
竹篮里铺了厚厚一层花瓣,沈厌离看着那满满一篮“礼物”,难得地怔了怔:“这是……”
“枕头呀,爹爹枕着,就不皱眉了,阿棠看着呢。”
沈厌离一时无言,只将女儿抱得更稳些,侧脸贴了贴她温热的小额头。
阿棠却当他默认了,开心地扭着身子要下地。
沈厌离将她放下,她便扯着他的大手往廊下走:“来,爹爹试试!”
沈乔已忍着笑站起身,只见阿棠指挥着父亲在藤椅上坐下,然后捧起竹篮,小心翼翼地将花瓣倒在他并拢的膝上,那显然是她理解的“枕头”该放的地方。
“躺下呀,爹爹。”她催促。
沈厌离看着膝上那堆花瓣,又抬眼看了看妻子含笑的眼睛,竟真的顺着女儿的力道,慢慢向后靠在了椅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