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桥与病玫瑰(23)
拖累?
这两个字像淬冰的匕首,狠狠扎进程渺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麻痹和随之而来的、席卷全身的冰冷。
拖累?
什么叫拖累?
因为她的病?
因为她那些不为人知的苦楚?
所以,当年那个骄傲得不可一世的段时闻,就单方面地、残忍地判决了她们的未来,用最彻底消失的方式,来实践她自以为是的“不拖累”?
六年前被抛弃的绝望、漫长的自我怀疑、独自舔舐伤口的每一个日夜……所有被她努力尘封的伤痛,在这一刻被这两个轻飘飘的字眼彻底引爆。
“段时闻!”程渺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激动和愤怒而拔高,带着哭腔和压抑了八年的血泪,
“你凭什么……凭什么替我做这种决定!你以为那样一走了之,就是对我好了吗?你知不知道那几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你知不知道……”
她说不下去了,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也哽住了喉咙。
她浑身发抖,看着沙发上那个对一切指控毫无反应、只沉沦在自身痛苦与昏睡中的人,只觉得一种巨大的荒谬和无力感将她淹没。
而段时闻,在艰难吐出那几个字后,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彻底陷入了深沉的、无梦的昏睡之中。
对程渺的质问、泪水、乃至存在,再无任何感知。
程渺呆呆地站在原地,泪水无声滑落。愤怒如同涨潮的海水,来得猛烈,退去后只留下满心的冰凉和更深的疲惫与茫然。
不想拖累……所以选择最深的伤害?
这算什么逻辑?这又算什么……爱?
她不懂。
她永远也无法理解段时闻那套冰冷而决绝的逻辑。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
程渺哭到没有力气,也耗尽了所有情绪。
她不能把一个意识不清、明显身体极度不适的人独自丢在这里。钱助理不在,万一后半夜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她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去浴室重新打了热水,仔细而轻柔地帮段时闻擦净脸和手,又找出薄毯给她盖好。
然后,她关掉了刺眼的大灯,只留下一盏光线柔和的落地灯,自己则抱了个靠垫,蜷缩在沙发另一头的单人椅上,静静地守着。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夜空如同泼墨。
程渺毫无睡意,目光落在段时闻沉睡的脸上,思绪却飘得很远很远。
六年前的青葱岁月与尖锐伤痛,重逢后的疏离防备与隐秘印记,此刻病弱的依赖与醉后的呓语……无数画面与情绪碎片在脑海中冲撞、融合,让她分不清何为真实,何为幻影,更看不清前路在何方。
而在这个漫长守夜的每一分、每一秒,程渺都没有意识到,在她被往事与现实的漩涡牢牢吸附、无法脱身的这个夜晚,城市的另一端,在那间承载着她当下承诺与温度的小小出租屋里,另一个女孩,也正在独自吞咽着等待的苦果,彻夜未眠。
易云之回来了。
冷战带来的煎熬和思念最终战胜了倔强。
她挑了一只程渺曾说过“傻得可爱”的毛绒小狗挂件,反复练习着软化的话语,怀着忐忑与期待,推开了那扇熟悉的门。
屋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她的心,瞬间沉到了冰冷的谷底。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粘稠而残忍。从傍晚到深夜,从深夜到窗外泛起青灰色的黎明微光。
她坐在沙发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没能送出去的挂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紧闭的大门。
每一次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或电梯运行声,她的心脏都会猛地提起,又在希望落空后重重摔下。
电话,关机。微信,毫无回应。
所有她为这次“和解”准备好的台词,所有委屈和想要倾诉的话语,都在这漫长而无望的等待中,一点点风化、碎裂。
她开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加班?手机没电?临时有急事?……可什么样的急事,需要彻夜不归且杳无音信?
难道……真的像她最恐惧的噩梦那样,这场冷战,其实早就预示了结局?
姐姐已经做出了选择,选择了一个没有她的、更“轻松”的方向?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像疯狂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窒息般的疼痛和无边的恐慌。
她想打电话问问可能知道的人,却发现除了程渺,她对程渺的世界几乎一无所知。
这份认知带来的孤立无援,比等待本身更让她绝望。
夜色褪尽,晨光熹微。易云之依旧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眼睛干涩通红,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怀里的毛绒小狗被攥得变了形。
她等了一夜。
程渺,一夜未归。
第9章 遇见
晨光透过厚重的遮光窗帘缝隙,艰难地挤进一丝苍白的光线,落在段时闻紧闭的眼睑上。
她睫毛颤动了几下,眉头因为宿醉和药效未褪的钝痛而紧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天花板上简洁的线条逐渐清晰。
陌生的晕眩感和胃部隐隐的不适提醒着她昨夜的经历。
她稍微动了动,发现自己身上盖着柔软的薄毯,头下枕着靠垫,并非躺在卧室的床上。
记忆的碎片慢慢拼凑——杯盏交错的应酬,灼烧喉咙的烈酒,难以招架的劝酒,以及最后强撑的体面和脱离包厢后瞬间崩塌的虚弱……
然后,她侧过头,看到了蜷缩在单人沙发椅上的程渺。
程渺似乎刚刚睡着不久,姿势并不舒服,头歪向一边,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微拧着,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阴影,脸颊上还残留着一点未干的泪痕,在晨光下泛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