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桥与病玫瑰(41)
她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极小,近乎虚无:“回来,见她想做的事,是我自己的选择。哪怕只是远远看着她,知道她过得好,或者……在我最后的时间里,能为她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对我而言,都比躺在异国他乡冰冷的手术台上,等待着不知能否醒来的明天,更有意义。
这是我……仅剩的、为自己活一次的任性。”
“任性?你管这叫任性?”
林寒俞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艳丽的脸庞因愤怒而涨红,
“段时闻,你这是愚蠢!是自我感动!是慢性自杀!那个程渺,她值得你这么做吗?她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你为她承受了多少!
她现在身边不是已经有了年轻鲜活的恋人了吗?
你回去又能改变什么?
你能给她什么?
一个朝不保夕的未来?
还是一段充满药水味的回忆?
你醒醒吧!”
愤怒和一种被彻底拒绝的挫败感驱使着林寒俞,她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抓住段时闻的肩膀,却被段时闻敏捷而坚定地侧身避开。
“林小姐,请自重。”
段时闻的声音冷了下来。
“自重?”
林寒俞眼中的偏执和占有欲再也压制不住,她看着段时闻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脸,那苍白的脆弱感此刻反而成了一种致命的诱惑。
她猛地倾身,试图吻上段时闻那双总是吐出冰冷拒绝的唇。
段时闻反应极快,用尽力气抬手抵住了她的肩膀,同时向后退去,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鲜明的厌恶和抗拒:
“林寒俞!”
她的抗拒和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像一盆冰水,稍稍浇熄了林寒俞的冲动。
但旋即,更深的怒火和征服欲涌上心头。
林寒俞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更加逼近,手指强硬地捏住了段时闻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
“段时闻,是我给了你一切!没有我,你早就……”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段时闻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来势汹汹,完全不受控制。
她猛地弯下腰,单手捂住嘴,瘦削的肩膀因剧烈的痉挛而颤抖,苍白的脸迅速涨红,又因为缺氧而泛起青紫。
一声接一声压抑而痛苦的咳喘从她指缝间溢出,在寂静的套房内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林寒俞愣住了。
捏着段时闻下巴的手下意识地松开。她看着段时闻咳得几乎蜷缩起来,仿佛随时会背过气去的样子,眼中翻腾的欲念和怒火,终于被一种更为现实和冰冷的恐惧取代。
这就是段时闻的身体。
这就是她口中“意义不大”的手术方案背后所代表的残酷现实。
这具身体,脆弱得连一个强硬的亲吻都可能承受不住,随时会像精美的瓷器一样碎裂。
段时闻咳了许久,才渐渐平息下来,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呼吸急促而紊乱。
她扶着沙发靠背,慢慢直起身,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看也没看林寒俞,只是低哑地说:“……请回吧。”
那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逐客令。
林寒俞站在原地,看着段时闻背对着她、微微颤抖的瘦削背影,胸口堵着一团无处发泄的闷气,混杂着不甘、挫败、心疼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她知道,今晚,她彻底输了。
不是输给那个叫程渺的女人,而是输给了段时闻自己那该死的骄傲和决绝,也输给了她这副不争气的身体。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微微凌乱的衣襟和头发,脸上恢复了惯有的、属于林家掌权人的冰冷与高傲。只是眼神深处,残留着一丝复杂的晦暗。
“好,段时闻,你有种。”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冷,
“我等着。我会等着看你在这条自己选的死路上,还能走多远。等你撑不下去了,等你那点可怜的‘意义’被现实碾得粉碎的时候……你会回来求我的。我保证,到那一天,我会让你知道,谁才是能真正主宰你命运的人。”
说完,她不再看段时闻一眼,转身,高跟鞋敲击在地毯上,发出沉闷而决绝的声响,拉开门,径直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轻轻合拢,将所有的威胁、不甘和冰冷的空气隔绝在外。
套房的门在林寒俞身后轻轻合拢,将那令人窒息的对峙和残存的昂贵香水味一同隔绝。
世界陡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低微的嗡鸣,和段时闻自己尚未平息的、带着细微杂音的喘息。
她依旧保持着跌坐在地毯上的姿势,背靠着冰冷的沙发底座,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胸腔里传来的闷痛和喉咙间残留的血腥气,都在无声地嘲笑着她方才的“胜利”。
那不是胜利,只是一次狼狈的、以身体为武器的暂时逼退。
月光与城市霓虹混合的光线,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斜斜地洒进来,在她苍白的侧脸上切割出明暗交织的脆弱线条。
她垂下头,湿漉漉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分钟,又或许漫长如一个世纪,被她扔在沙发角落的手机屏幕,在昏暗中突兀地亮了起来。
嗡——
震动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段时闻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去看。
她不想再面对任何来自那个世界的压力与审视。此刻,她只想沉入这片由自身疼痛构筑的、冰冷的宁静里。
可那光亮执着地闪烁着,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