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桥与病玫瑰(42)
最终,她还是伸出手,指尖微凉,划开了屏幕。
发信人:林寒俞。
没有称谓,没有寒暄,只有一行简洁冰冷、却字字千钧的文字,如同她本人一样,带着居高临下的裁决意味:
「时闻,我给你三个月。如果这三个月内,你能和那个程渺真正走到一起,获得你想要的‘幸福’,我林寒俞立刻解除婚约,从此不再纠缠,并祝福你们。」
段时闻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顿,心脏微微一缩。
紧接着,第二条信息跳了出来:
「如果不行——无论是因为她选择别人,还是你自己身体撑不住——三个月后,你必须立刻回纽约,接受约翰逊团队的最新治疗方案,并且,履行婚约。」
「这是我的最后底线,也是你最后的机会。赌,还是不赌,回复我。」
最后通牒。
一场以她的感情、身体和未来为赌注的,为期三个月的豪赌。
庄家是林寒俞,而她,甚至没有拒绝的筹码。
林寒俞太了解她了,了解她的骄傲,了解她的不甘,更了解她对程渺那份深入骨髓的、连死亡阴影都无法彻底磨灭的执念。
这三个月,既是诱惑,也是枷锁。是林寒俞施舍的、让她去追逐镜花水月的“慈悲”,也是悬在她头顶的、随时会落下的铡刀。
段时闻盯着那几行字,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应该感到愤怒,感到被羞辱,感到身不由己的悲哀。
可奇怪的是,此刻充斥在她心头的,竟然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以及一丝……荒诞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三个月。
九十天。
对于普通人而言,或许只是四季轮转中一个普通的季度。
但对于她,对于一个心脏像老旧钟表般随时可能停摆、靠药物和意志勉强维系的人来说,三个月,可能已经是她能清晰把握的、全部未来的长度。
林寒俞给了她一个期限,一个目标,也提前宣判了另一种可能下的结局。
这反而让她那团混乱的、在绝望与渺茫希望间挣扎的心绪,被强行捋直,指向一个明确的方向。
赌。
为什么不赌?
她原本,不就是在用所剩无几的生命,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吗?
如今,只不过是多了一个旁观者,一个裁判,一个……提前写好失败结局的对手。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套房内的小吧台前。
酒柜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酒,在射灯下泛着冰冷奢华的光泽。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烈酒,最终落在了一瓶色泽清透的日本清酒上。
她拿出一只小巧的瓷杯,拧开瓶盖。清冽的酒液注入杯中,散发出淡淡的米香。她没有犹豫,仰头,将那一小杯酒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落入胃中,带来一丝细微的灼热感。
这微不足道的暖意,却奇异地让她冰冷的手指和混乱的思绪,有了一丝实感。
她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数秒。然后,她敲下一个字,点击发送。
「赌。」
没有多余的感叹,没有情绪的流露,只有一个干脆利落的单字。
如同她这个人,即使是在接受一场关乎一生的残酷赌局时,也依旧保持着近乎残忍的简洁和冷静。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中响起。
段时闻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
她重新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端着酒杯,缓缓走回落地窗前。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辉煌,车水马龙,演绎着无数与她无关的悲欢离合。那些光亮倒映在她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却点不燃半分暖意。
三个月。
她要在这九十天里,用这具破败的身体,去靠近那颗她思念了八年、如今却可能早已对她关上了门的心。
程渺会如何选择?
在易云之的隐瞒与幼稚暴露之后,在她坦诚了所有过往与病痛之后,那颗曾经全然信赖她、后来又因她而受伤的心,是会选择修复与年轻恋人的裂痕,还是……会愿意,朝她这个带着一身伤痛与沉重过往的“旧人”,重新打开一丝缝隙?
她不知道。
她没有把握。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能否支撑她走完这三个月,去等到一个答案。
可她别无选择。
清酒入喉,带着一点点苦,一点点涩,还有一丝虚幻的暖。
这暖意支撑着她挺直了脊背,面对着窗外无垠的夜色和未知的命运。
赌局,从这一刻,正式开始。倒计时,已经开始无声流淌。
而她,这个看似冷静的赌徒,掌心却一片冰凉,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孤独地,跳动着,为那渺茫的希望,也为那注定的结局。
第16章 苦涩
休假结束,重新踏入公司大楼时,程渺感到一种奇异的疏离感。
空气里漂浮着熟悉的打印纸和咖啡的味道,键盘敲击声依旧此起彼伏,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短短几天,世界仿佛在她看不见的维度悄然转动,将熟悉的一切推向了陌生的轨道。
她搬离了那个承载了温暖与争执、如今只剩冰冷回音的出租屋,暂时在公司附近租了个简洁的单间。
搬家时,她刻意避开了所有与易云之有关的物件,只带走了一些必要的衣物和书籍。
易云之最后那条带着绝望和恨意的短信
「程渺,我恨你!」
像一根生锈的铁钉,深深楔入她的记忆,每想起一次,就带来一阵闷钝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