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川有澜(57)
他是凶手。
是叛徒。
是恶魔。
是把所有人都拖进地狱的罪魁祸首。
可他现在。
却穿着一身警服。
站在一群正义、悲痛、愤怒的警察中间。
装作和他们一样悲痛。
装作和他们一样愤怒。
装作和他们一样,想要追查真相、为死者讨回公道。
多么讽刺。
多么肮脏。
多么令人作呕!
刘辉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浓郁的血腥味,才勉强把那声濒临崩溃的呜咽,狠狠咽回喉咙里。他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皮肉被生生掐破,鲜血一点点渗出来,顺着指尖往下滴,落在地上,悄无声息。
疼。
好疼。
掌心的疼,皮肉的疼,和心口那片被生生撕裂的疼比起来,连万分之一都不及。
他想冲出去。
想跪在所有人面前。
想嘶吼着坦白一切。
想承认所有的罪孽、所有的背叛、所有的鲜血。
想接受所有的惩罚、所有的唾弃、所有的审判。
想立刻去死。
可他不能。
他不能。
他不能。
他不能。
那三个冰冷的字,像锁链,像枷锁,像诅咒,死死捆住他的四肢,捆住他的喉咙,捆住他所有的良知与勇气。
他有软肋。
有牵挂。
有不得不继续伪装、不得不继续活下去、不得不继续沉沦的理由。
他只能继续演。
继续装。
继续把所有的崩溃、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罪孽,死死压进心底最深处,压进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黑暗里。
他只能站在这里。
眼睁睁看着。
看着自己亲手种下的恶果,一点点开花、结果、吞噬一切。
看着自己亲手毁掉的人生,一条条、一个个,彻底沉入深渊。
看着自己,一天天、一夜夜,活在比死亡更痛苦的地狱里,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刘辉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两行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深色。
没有人看见。
没有人注意。
没有人知道。
在这片悲痛与愤怒的人群里,藏着一个早已坠入地狱、却不得不假装活着的恶魔。
他哭。
不是悲伤。
是赎罪。
是挣扎。
是良知,在死亡边缘,最后的哀嚎。
第61章 我需要你
警局的气氛,已经沉到了极致。
眙安澜缓缓直起身,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冰冷的阴影。
他站在大厅中央,清俊挺拔的身影,孤独、冷硬、沉重,像一根立在光明与黑暗之间的柱子,撑着所有的痛苦、自责、屈辱、愤怒。
前一夜的疲惫、伤痛、慌乱,在这一刻,全部被他强行压下。
所有的情绪,所有的软弱,所有的痛苦,全部被他死死锁住。
只剩下最冰冷、最理智、最决绝的——
指挥者。
眙安澜很清楚。
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不是自责的时候。
不是痛苦的时候。
林浩宇昏了过去。
程峰景还在现场处理尸体、协调法医、对接上级。
整个队伍,不能乱。
不能倒。
不能垮。
如果他也崩溃了。
那所有人,都会跟着一起垮。
所以他不能乱。
他必须撑住。
必须在一片黑暗里,撕开一条生路。
必须用最狠、最快、最绝的方式,把那些躲在阴影里的杂碎,一个一个,全部拖出来,血债血偿。
眙安澜缓缓抬起头,眼底最后一丝波澜彻底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冷得像冰,利得像刀。
“所有人,集合。”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每一个字,都像冰块撞击,冰冷、干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力。
原本混乱、沉重、茫然的警员们,几乎是本能地停下动作,迅速列队站好。
没有人拖沓。
没有人犹豫。
没有人质疑。
在这支队伍里,眙安澜一向是这样的存在。
越是危急,越是混乱,越是绝望,他越冷静,越清醒,越让人信服。
他是定海神针。
是主心骨。
是黑暗里,唯一的光。
眙安澜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悲痛、愤怒、疲惫、凝重。
他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空洞的鼓励,只是平静地开口,每一个字,都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林薇恩的死,不是意外。
不是普通的报复。
是挑衅。
是宣战。
是那群杂碎,用最卑劣、最阴毒、最没有人性的方式,甩在我们所有人脸上的耳光。”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却带着一股焚尽一切的怒意。
“他们杀了陈阳。
又杀了他最爱的人。
把尸体,扔在我们警局大门口。
告诉我们——
你们保护不了任何人。
你们抓不到我们。
你们所谓的正义,一文不值。”
眙安澜顿了顿,眼底寒光暴涨。
“我现在,只说一句话。”
“从今天起,不收网,不罢休,不结束。”
“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冰冷彻骨。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拳头,都在身侧死死攥紧。
眼底的悲痛,一点点化作焚尽一切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