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州厌异录(210)+番外
可是衡参攥了攥手,无所谓地笑了:“这不算一种折磨,方执,这世道人人都在杀人,这没什么。”
方执不甚明白,她以为事到如今,世间所有的粉饰都已被无情揭开。她做了数不清的善事以补偿享有的资源,可她不知道,每时每刻都有人因盐业垄断而丧命。这条庞大的筋脉、所谓一国之基,实在是以底层百姓的尸骨铸成。
并非有人刻意瞒她,只不过也从未有人认真计较。生于梁州,食盐公有、统一行售,这在所有人眼里都是理所应当。至于每年人口之变,新生多少、死亡多少,几个数字上下起伏,也终究只是数字而已。
作者有话说:
《司马季主论卜》刘基:激湍之下,必有深潭;高丘之下,必有浚谷。
大家可能不太理解为什么盐业垄断会造成百姓的负担,不在这里阐述了,大家感兴趣可以自己了解一下。
方执并非幼稚才不懂这些,只是盐业这么多年早就成了约定俗成的东西,有些规定,她不会去深想其中的原因,但其实很可能就是为了压榨百姓而定的,只不过都有很冠冕堂皇的理由。她顶多感觉到盐价太高百姓买不起,她也促进过这方面的政策,只能说效果忽微。
话又说回来,她之前打击盐枭,但在老百姓的角度,私盐比官盐便宜得多,某种意义上方执也是恶人。只不过她的视角太正义,觉得剿私就是“应该”,就是“对”。
人永远无法跳出所处的时代,甚至,连自己的固有立场也很难摆脱。这种老生常谈的悲哀并非我写这本书的初衷,本文核心在于“宿命”,提到上述这些,不过是写着写着带出来了。
第98章 第九十七回
舟头舟尾万顷一诉,琴前琴后风云浅谈
肆於刚随家班自北边回来,便赶上商队往浙南,浙南传信说灶丁暴动已有些势头,文程向方执请示一番,便带上肆於南下了。
如今正是仲春,浙南梅雨连连,盐场无法晒盐自然收成不好,盐场主往往因此克扣灶丁月钱。浙南并非要地,穷乡僻壤,灶丁拿了月钱便要供一家老小吃喝,若家里连个地都没有,短了月钱,更是一个月都撑不过去。
方家手下的盐场不少,这种事文程不说见怪不怪,至少也不算生疏。无非先镇压、安抚灶丁,再将盐场主敲打一番,便能安稳一阵子。
然浙南的盐场主是个老油条,一见文程便怨天载道,或说灶丁暴动欺凌他,或说如今盐场收成太差,自己家里也揭不开锅。
彼时盐场淅淅沥沥下着雨,文程带来的家丁已将躁动摆平,文程沿着池埂走了一圈,盐场主在她身后念念叨叨,她听得不禁有些烦躁。
走到一处草棚,文程摘了斗笠,半眯着眼向外望了望。盐场主一口一个“管家姑娘”,点头哈腰地请她坐下喝茶,文程唯抬手止了:“灶丁暴动正因你克扣月钱,盐场收成差,盐价却也水涨船高,赚到你腰里的,我倒不觉有差。”
那盐场主许是没料到她这样直白,虽还笑着,眼神却已有了几分不忿。文程没管他,接着说:“方总商念及浙南雨季,筛盐运盐等等皆让了步……”
她明明白白将这盐场主拿的利好说了一遍,盐场主终究愤道:“你这小娃,谈生意哪有这般咄咄逼人,你说的那些无非纸上谈兵,这雨就是如此,你往盐池里看看,怎么晒盐?怎么晒出天字号耶?”
他说着就要将文程往池埂上扯,文程还未躲,肆於便从她身后阴恻恻地冒了出来。
盐场主只得住手,文程往外走了几步,自走到池埂边上。她远近胡乱瞧了几下,淡淡道:“这话方总商兴许未曾说过,在下乳臭未干,却很敢说。廖老板,浙南的盐自几十年前便归方家,能暂属你廖家监管,你以为,别姓就做不成么?”
她背手身后,说罢转回身来。棚沿上始终滴水,在她身后如雨幕一般:“凡所克扣的,限你一月之内尽数补上,支给你的朱单不会少。这阵子梅雨,下阵子总会太平,但你若屡教不改,下次灶丁暴动,唯拿你是问。”
她们在盐场待到午后才走,如今府上繁忙,文程没再跟着行盐,同肆於二人先回了梁州。她二人舟头舟尾,文程默然想事,肆於却始终在练功。文程偶尔从篷里望一望肆於,肆於不知疲倦似的,红日坠下去,便从她变化的身影里落于水中。
黄昏时候,肆於在水里捉了一条鱼。她拿到舟头来吃,文程看着她吞刺喝血,鱼鳔也呼噜噜地吞下去。她知道家主不愿让肆於吃生食,可她没单说过这事,肆於在她心里就是人,吃再多生肉也不会成兽。
肆於问她,船上能生火么?文程笑道,你也要给我捉一条么?
她并非直接答了,肆於却明白生不成火,她将自己两手埋到水里,复趴着洗脸,喝了几口河水又吐了。她很干净,就是茹毛饮血后,也显得很干净。
她吃好了便安静坐着,文程问她在船上能怎么练功。肆於说这是衡参教的,若能在舟头练武而舟纹丝不动,便能练就一身像她似的轻功。
文程笑道:“那已经成了,舟始终稳着。”
肆於摇头:“她没有完全教了,这不过是皮毛。”
她们静了一会儿,往往这种时候,肆於会给文程讲自己看的江湖故事。她有这种向往,在知道善恶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向善,在懂得侠义之后就以之为梦想,可她不能、也不想离开方执。
她把背后的兵器拿出来,却叫文程拔刀。这刀很有分量,磨痕线整齐密切,跃上水光,竟如丝绸一般。刀把和刀鞘上的金纹原能连成一条,拔出刀来,却又和刀身相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