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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州厌异录(233)+番外

作者:行山坡 阅读记录

衡参在堂中待不下去,兀自到了院里。院中木架锯子等等还放在那儿,躺椅上空皱着一团氍毹。她坐在石阶上,无端望着自己的两只手,她有一种想替素钗了结的冲动,她有点不明白了,人究竟为什么而杀人?

细夭也走出来,同她坐到一处。衡参看她一眼,细夭脸上有泪,低头便砸在地上。细夭问,就是荀医官也治不好么?

衡参想了想,点头了。

方执没再逼素钗治病。她自以为与素钗是知己,她结识的所有人,索柳烟、问家两姊妹、白末兰,甚至衡参,在她心里,其实都不如素钗懂她。可是她这次也不懂素钗了,她对素钗有气也有怨,然而每每想到她,心里唯有祈求。

她很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她无法向衡参倾吐,也总以为与画霓说了无济于事。向画霓说,就像自说自话,对她而言,没什么滋味。

那晚她从画舫的晚宴里出来,觅了个小舟坐着。肆於在她身侧,她没考虑什么,却倾诉给了肆於。

为什么人和人总要有些隔阂呢,为什么一切不能明明白白是非分明。一通说完,她明白过来,这话太幼稚,她多少年前就已经同衡参说过。

肆於始终瞧着她,她很高兴家主愿意和她说这些,因而脸上总含着笑似的。方执只好苦笑,肆於却问,世上一切不是很明明白白是非分明吗?

方执一愣,先涌上心头的,竟是一股艳羡。她突然很想要肆於的脑子,做一只兽,至少心里不会这样痛苦。

舟头晃晃荡荡,方执有些晕了。她没来由地去捉肆於的手臂,她母亲的手肘处有一块骨奇异地凸出来,果不其然,她在肆於身上也摸到了。她嗅到一阵不知从哪儿来的腥臊,因松手坐了回去。

她落了泪,等到她开始哽咽,肆於才反应过来。肆於用身上最好的一块布给她擦泪,才凑过来,方执却仓皇逃了。

小舟晃得厉害,肆於习惯地以身子稳舟。她转过身去,方执立在舟尾,回吧,她说,回府了。

文程将方执说的那位妈妈找回来了,此人姓金,是从前府上的一位奶娘。

金余年在很多年前便辞了方府,方执问她方执清的事,她并不惊讶,只说:“能将小人召回来,无外是为大小姐。”

她走时方执还不记事,方执自是不记得她,听见这句大小姐,却有些别样的滋味。

金余年对她没有任何隐瞒,她如今过得拮据,此番梁州,亦想着拿些盘缠回去。

无奈她只是个奶娘,对方家背后的事一无所知,唯知道方执清不是死胎,却因为身体上的异变在一间暗无天日的屋子里长大,每日见的,唯有她这位奶娘。

“就是在这宅子中啊,”金余年想了想,道,“后罩房,西数第一间。后来大小姐大些了,小人便教她说几句话,她用手比着一个‘一’,小人后来才明白,那是房门缝里的一线天光。”

堂里凝涩着一方枯夏,方执半晌说不出话来。她只好一下一下地点着头,良久,才接着问:“后来,又为何将她送走了?”

金余年摇头了:“有一天,家主带着大小姐出了门。那日城南有庙会,小人原以为家主是要带她顽去,可是大小姐再也没有回来。

“大小姐的事本就是府上忌讳,做下人的,没有向主家刨根问底的道理,那屋子就此空了,也没人再提起。小人原在育婴堂里做事,原说要回去,可家主给了小人好些盘缠,叫小人往北去了。”

有件事她隐去没说,是觉得与此事毫无干系。她刚出梁州城时险些叫一辆驷撞死,她以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向北谋生至今,却也没落着什么福气。

方执暗道,大概就是那时,她母父将方执清扔了。她想问的是方执清如何到了笼中,还想问方书真又如何在多年后得知此事。但很显然,金余年对此再不知情了。

方执没让肆於与金余年相见,她令文程送客,堂里只剩她和金月。金月将方才备的茶水等等收拾了,漱水声很轻,却足以叫方执心乱如麻,她有种想要起身出门却不知往何处去的茫然,脑海中闪过一片波光粼粼,她后知后觉,她想她的园子了。

她想她的秋云亭、从书阁,想她的照竹桥、九曲桥,想她眺云台上的高朋满座、看山堂里的红泥火炉,可她的万池园仍然是至尊至贵的行宫,一年之期,怎地就这般漫长。

她带着金月往小花园去了,走着走着,听见一阵嬉闹,还听见灰鸟学人话。她有种恍如隔世之感,折过墙角,花花绿绿的,小花园里聚着好多人。

她穿衣历来喜欢素淡,这般瞧着水色藕荷、豆绿橘红,花团锦簇,却忽地懂了色彩之美。梅三顺先瞧见了她,因戳弄了几下衡参。衡参、细夭双双回过头来,方执莞尔笑了。

“这地方总之有些促狭罢。”

素钗也向前迎了几步,方执瞧她面色比昨日好些,轻松了片刻,却又觉得有些乏味。她接着瞧见红柳、何清圆,因道:“是我耳朵太钝,还是你们今日没唱耶?”

何清圆行了一礼,将身后七小姐牵了出来:“快,和方总商问好。”

七小姐极腼腆地行礼,叫人很是喜欢,方执随手便摘了个腰饰给她。何清圆匆忙道受不起,方执笑道:“这有什么受不起?无外记到肖总商账上,不肖你们母女经心。”

众人皆笑,何清圆这才叫女儿收了。素钗直望着方执,方执硬叫自己定了定心,才向她扬起一抹寻常的笑:“你瞧得眼红,也想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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