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鹿树(45)
最先感知到春天气息的,是河里的鱼。冰一解封,河里的鱼就活动起来。此时到河岸旁去钓鱼,大多数时候都能收得盆满钵满。开学的第二个月,敖小陆背了一箩筐的工具,牵着马带着戴琴来到了一处种满白桦树的河岸,开始鼓捣她的钓竿和鱼饵。
这回戴琴学乖了,敖小陆忙活的时候,她就拿出从图书馆借的书,坐在一旁卸下来的马鞍上,静静地翻着。此时春风柔和了不少,天气渐暖,明媚的春光穿过嫩绿的白桦树枝桠落在她的书页上。看着看着,她觉得有些晃眼,不由地抬手捏了捏眉间。
戴琴眨了眨眼,抬眸看向远处。松了缰绳的小梅站在远处的白桦树下,晃悠着马尾,低头啃食年头的第一波嫩草。她收回视线,看向近处的敖小陆,对方正襟危坐在河岸边的草地上,守着自己的做的简陋鱼竿,静默地等着鱼上钩。
没一会,戴琴就看到她那根用白桦枝做成的鱼竿颤颤巍巍地动了起来。
动了,动了……
戴琴的目光牢牢地锁在敖小陆的鱼竿上,只见她沉着冷静地收着鱼线,而后猛地往上一甩——“啪”地一下一条巴掌大的鲫鱼甩在毛茸茸的草地上。敖小陆松开鱼竿,从地上蹦起来,跑到鲫鱼旁边蹲下身,手脚麻利地解开鱼嘴的钩子。
小鱼的嘴巴配合两侧的鱼鳃,一张一合的,特别有升级。等戴琴走过去的时候,恰好看到敖小陆将这条小鱼捧在手里,转身放进自己的鱼篓里。戴琴眼尖,一下就看到原先空落落的鱼篓,不知何时铺了浅浅一层小鱼。
她顿时惊住了:“这都是你刚钓的?”
敖小陆应得理所当然:“嗯!很好钓的。”她见戴琴有些异动,就将手里的鱼竿重新递了过去,语气蛊惑,“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戴琴犹豫片刻,在她的怂恿之下,接过鱼竿,正式开启了她人生里最不务正业的第一个春天。
冰雪化得很快,蘑菇也开始老了,但丰饶的草原从不会让人失去探索的欲望,没过多久,草长莺飞,大片大片的野花在草原上盛开,从高坡往下看,绚烂无比。
敖小陆最喜欢这个季节的花,太阳好的时候,她会骑着小马,将戴琴带到临近的草坡上写生。一边写生,一边和戴琴碎碎念自己喜欢的画家。
那时的戴琴还是一头扎进学习里,不懂什么巴洛克,洛可可,新古典主义,浪漫主义,现实主义等等……更不明白印象派为什么要分印象主义,后印象主义,新印象主义……
她只是坐在敖小陆身旁,抱着练习册,计算那些复杂又劳神的算数物理。偶尔抬头一瞥,就看到敖小陆拿着画笔在她那满屏盛开的鲜花油画上,仔仔细细画下一缕又一缕的光。
光的名字叫做丁达尔效应。
她评价了一句挺好看的,敖小陆就转过头来看她,笑嘻嘻的:“好看吧,模仿莫奈的。”
戴琴应了一句:“哦……”
敖小陆将笔甩进水桶,笑着问她:“作业写完了吗?”
一旦戴琴说差不多了,她就利落地收拾好自己的画板,牵着她的手从高高的草坡上冲下,冲进星星点点的花丛里,开始翻找一些什么野葱,野韭菜,还有什么蒲公英啦。找到之后就顺手摘下,带回家里给阿尔丽,让她窝两个鸡蛋进去,美美地做上一顿野菜炒鸡蛋。
不过敖小陆也并不总是在画画。
有时天气不好,她们就会呆在家里,蹲守在电视机前一起看电视。因为空闲时间少,戴琴特别喜欢一个评书节目,每次都看得津津有味。敖小陆见她看得入迷,就放弃了那个时间段的动画片,全让给戴琴听书评,哪怕妹妹用幽怨的小眼神看她她也无动于衷。
还有的时候,敖小陆会带着戴琴去摸石头。颜料的价格很高,每次要用完之前,敖小陆就会背着箩筐在山林里,在河床边,在草原上,在荒漠的岩石旁捡一些能用的矿石,带到市内一家专门卖颜料的文具店换颜料。
经营这家店的老板,是个汉族人,当年逃荒来到九曲河,祖上专门做国画颜料的。敖小陆之所以认识他,还是她的老师介绍的。
就这样,她们在这片荒原摘蘑菇,捡石头,捞小鱼,高高兴兴地渡过了一个春天。直至霜凋夏绿,亘古不变的太阳热烈地挂在天空上,草原迎来了阳光万丈的夏天。
夏季是草原最舒适的季节。它既不像春天那样,温暖里带着料峭的干冷,也不像秋天那样,干燥得令人发昏。
草原的夏,是温和湿润,微风徐徐的,就好似那粗旷的蒙古汉子心中深藏的唯一柔情,也是学生们眼里最好睡觉的日子。
在一众拥护它的学生里,敖小陆是它最大的拥护者。她白天也睡,晚上也睡,除了音乐美术课,就没有醒的时候。
只有在周末,她才恢复点精神头,带着戴琴到九曲河边的白桦树林写生。通常都是她盘腿坐在画板前画画,一旁的戴琴捧着书看。远处的小梅摇着尾巴啃草,时不时踹一踹蹄子。微风拂过,树叶沙沙响。
她们各自做着自己的事,不需要交谈,默契地宛若一个整体。河水从她们身边潺潺流过,静谧地奔向无尽岁月的远方,永不停息。
当日头越来越晒,静谧的河流也开始热闹起来。一些胆大的男孩不顾学校家长的叮嘱,顶着大太阳脱了衣衫,从上游的大桥纵身一跃,摆动着黝黑的胳膊顺着河水游下来。游到敖小陆和戴琴写生的地方,猛地挥动着四肢,搅动河流,溅起无数水花,有一次还溅到了敖小陆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