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縶(142)
安秋脸色彻底阴下来,怒道:“安菱,给你脸了是不是,你在这儿添什么乱?”
“我可没添乱,那人不是挺安静的么,挺温柔的,看不出哪里‘坏’了。你骂了那么多年,我还以为你是怕他做了什么……现在看,更像是你不愿我们知道他是谁。”
安菱语气平静,甚至还带点困意,“我就是实话实说。他要真有你说的那么差,怎么哥哥见了一面就跑来跟你对线了?……当然,我说实话,没听懂你们俩在掰扯什么。”
安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满是震惊。
安菱耸耸肩,语气有点随意:“我只是想说……妈,有时候你形容一个人形容得太极端,反而让人更想自己去看看是不是真的。”
她朝哥哥努努嘴:“你也别太当回事,小时候你不考第一她也总跟我说,别跟你哥学,说你笨……后来呢?你不还是能考第一?”
空气一下安静了。
安菱打了个哈欠,转身回门口,随手将门轻轻带上。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安宇一眼:“我没想掺和,你要真想知道,就别只听她的。”
门“咔哒”一声关上,留下一屋子的沉默,被她一句句看似轻描淡写的话搅得透不过气。
那一刻,安宇忽然意识到……
这个家里,并不是没人知道真相。
只是所有知道的人,都选择了闭口不提。
而现在,那道真相的裂缝,终于被撕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白驹过隙(7)
一转眼,回家已经半个月了,维执的康复仍旧缓慢。
胸口总隐隐作痛,咳嗽、深呼吸,甚至只是轻轻坐起时,那种钝痛便仿佛从骨缝中渗出来,逼得他低声喘息,额角沁出一层细汗。
不过比起在医院,他的气色已明显好起来,至少脸上不再总是那种灰白的虚弱。
白日里,他大多卧床静养。广垣去上班后,老李便守在主卧陪着。
维执多数时候都在昏睡,醒着时也不多言,常常靠在窗边软塌上发呆,或是捧着床头的几本书慢慢翻阅。
他没用广垣给他的新手机。因为翻了一圈发现自己也想不起来还有什么要联系的人,软件界面也陌生得厉害,便索性搁在床头当作座机。
反倒是老李,有时坐在墙角单人沙发上刷着新闻,见他眼神沉沉,便自顾自说起些闲话,缓缓填补屋中的沉默。
每天傍晚,天色刚暗,饭菜的香气便从厨房飘进卧室。孙姨准点做好晚饭,而广垣无论多晚回家,进门后第一件事,始终是去卧室看维执。
这几周里,维执断断续续烧了好几次。
高烧常在夜里袭来,烧得维执整个人昏沉不清。原本就难愈的伤口也跟着剧痛,神志模糊中,他辗转翻身,呼吸急促,发丝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老李看这情况主动提议从白班改成住家,搬进门口那间保姆间,夜里也能随时照应着。
有一晚,烧得尤其凶。
维执蜷着身不知陷入怎样的梦魇,眉头紧蹙,喉咙里断断续续地呢喃着。广垣起初以为他在喊疼,凑近后才听清那些几不可闻的低语……
“我不疼……真的不疼……不吵你们……我不哭……”
“妈……别走,我不想一个人住院……”
广垣怔住了。
那声音极轻,像是一个小孩躲在角落里,哪怕浑身颤抖,也还在小声地说“我不疼”,生怕一旦哭出声就会惹来斥责。他忽然意识到,维执梦到的并不是眼下的病中,而是更早、更远的回忆。
也许是童年时,发些高烧,无人照料的夜晚。
也许是那些无人知晓的深夜,他咬牙挺过的痛苦。
梦里,维执终于低低地啜泣起来。不是嚎啕大哭,只是静静落泪,肩膀微微颤着,他的泪水一滴一滴滚落,浸湿了半抱着他的广垣胸前的真丝睡衣,冰凉。
那一刻,广垣几乎窒息。他伸手抱紧怀里那副滚烫的身体,眼眶发涩:
“没事了……策策,你已经回家了,听见了吗?”
“不用忍了……”
他一遍遍说,好像他也快跟着碎掉,“我在这儿……你不用一个人了。”
屋里太静了,只有维执急促的喘息与梦境压出的压抑哭声,一声声,砸在广垣的心上。
那种疼,就像在他骨肉之间生剜。
维执的额头抵在他肩窝,脸烧得通红,发丝湿透,整个人仍困在梦魇中不肯醒来。广垣抱着他,掌心被高热灼得发烫,也不敢松手。
熬到夜深,维执才渐渐安静下来……
广垣轻手轻脚地起身,拉开睡衣领口,露出一截因抱着人而微微发烫的脖颈。他低声吩咐了老李一句:“李哥,帮我照顾下。”语气低沉,带着压下去的情绪。
随后走出卧室,走向书房。
门锁轻响,沉沉打开。
这段日子,他不在家时,一直都将书房门锁着。里面堆着维执的箱子,还有他从那座西南小城带回来的整理箱,他亲手把这些物品一点点打包回来。
第一个箱子打开时,里面是一摞摞旧书,封面泛黄,书页边缘卷着毛刺。有的是厚重的专业书,有的是读旧了的小说,还有几本书脊断裂、翻阅无数次的旧本。
广垣没有立刻动,他蹲在那里,一本本翻着……每一本他都熟悉,哪怕书页边缘已泛起斑点,他都记得维执看这本书时的表情。
有几本上头还有细密的笔记,干净、利落,字体和之前的维执本人一样节制却锋利。
除了书,还有生活用品——用了许久的旧闹钟、维执当年戴的手表,还有他从自己曾经的房子一同带去的碗筷,竟也细细收着,整齐地码在箱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