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恶犬(32)
他忽然朝前几步,几乎和宋听贴到一起,微微垂下眸,视线同男人持平。
猩红的眼底不知不觉漫上一层水汽,眼神却狠厉阴森。
“宋听。”他叫着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滚过无数遍,缓慢地吐出来,“我要杀了你。”
宋听轻轻摇了摇头,似乞求:“我还不能——”
他话还未说完,只觉得心口猛然一阵剧痛。
那么多年刀口舔血的经验早就让他觉察到危险,手掌下意识就要拍出去做出回击的本能。
事实上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能似这般近身伤他。
却在望见怀月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眸时生生忍了下来。
他视线缓缓下垂,看见扎在胸口的那柄森冷的匕首。
握着它的那双手漂亮得让宋听很想低首吻一吻。
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了,他一只手掌覆在怀月的手背上,缓缓低头,隔着自己的手给了怀月一个吻。
“这样一点力气是杀不死我的。”
鲜血从两人的手掌之间渗出来,宋听掀了掀唇角,凝视着怀月的眼睛,语气温柔得似在讲情话。
“你要用力,要扎准。”
怀月的手颤抖得厉害,却仍在用力,咬着牙发狠地将那柄匕首往男人胸膛里推。
宋听心疼地摇摇头:“你这样是不行的,这样是杀不死我……还不够、鸣瑜……”
漆黑的眼眸翻滚着浓重的情绪,像是要把怀月给吞吃一般。
那样沉。
那样深。
忘恩负义的人明明是他,可这双眼睛里的痛苦却也那样重。
怀月的情绪在这样的刺激下崩溃得愈发厉害,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匕首。
他想逃,可手还被宋听握着,他也不想叫仇人看出自己的怯弱。
那不该是他的样子。
他于是闭了闭眼,紧接着抬起那双盈盈的水眸,疾声质问宋听:
“大人真是好记忆,才过去五年就已经忘记是谁将我变成这样了吗?”
“当日在死牢之中,是谁将我一身功力废去,又是谁挑断了我的手筋脚筋让我变成了如今这样一个废物?”
“大人这些年身居高位,手下的冤魂想必数不胜数,恐怕早已忘却这些事情了吧?”
“我没忘。”宋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双目也猩红得可怕,他狰狞着重复,“我没忘,我一刻都……不敢忘……”
第29章 昭狱
端王楚明耀常年征战沙场,是大衍当之无愧的战神。
两个儿子也从小就被丢进军营里,在一群兵痞子当中长大,杀伐果断,武艺高强。
楚淮序却是与两个哥哥全然不同,他被养在先帝膝下,吃的用的全是天底下最好的,全然没有受过半分苦。
端王自己也十分疼爱这个小儿子,只在学武这件事上非常坚持。
楚淮序怕苦、怕疼,总想着偷懒,被端王罚过好些次。
楚淮序就跑去朝先帝告状,企图用先帝压父王,以此逃避习武。
可惜先帝拗不过儿子,最后还是将楚淮序交给了当时的禁军统领王单。
大衍有两大绝顶高手,一人在朝堂,一人在江湖,而在朝堂那个,就是王单。
楚淮序被他带着,本身又极有天赋,熬过最初那段痛苦不堪的日子之后,他也渐渐爱上了习武。
十五岁那年功力已经同师父不相上下,算得上一顶一的高手。
但他这一身功力,却在两年之后被宋听亲手废去。
当时端王府已经覆灭,端王和两个儿子伏诛,唯一活下来的小儿子楚淮序被投入了昭狱当中。
端王死了,传国玉玺和先帝的一纸诏书却不知所踪。
那封诏书是先帝留下的遗诏,先帝在诏书中指明了皇位的继承人。
这就像一根鱼刺,时时刻刻卡在太后和阁老章炳之的喉中,叫他们食难咽、寝难安。
太后便朝宋听下了令,不惜一切代价问出玉玺和诏书的下落。
昭狱关押的都是重犯,这里阴冷潮湿,不见天日,只有两边的墙壁上点了几根蜡烛。
宋听由狱卒领着走在幽暗的过道里,微弱的烛光堪堪只照得见牢房里几个人影。
宋听是第一次踏足这个地方,本来就没多少表情的脸绷得更紧。
“大人,端王府余孽就在前面。”
狱卒腆着笑,将手里的烛盏抬得更高,好叫宋听更好地看清前面的视线。
如今在长安当差的人都知晓,端王楚明耀之所以能那么快伏诛,全仰赖阁老章炳之高见——
阁老将一名暗卫派到了王府当中,才收集到了端王妄图谋逆的罪证。
而他身后这个人,就是得娘娘和阁老信任的那个暗卫。
狱卒很希望能拍到这位大人的马屁,恭敬道:
“这余孽口风紧,自从进了昭狱,就没开口说过一句话,还得大人亲自来。”
诏狱很大,楚淮序被关在最里间,两人一路走,越往内烛火便愈暗,逐渐竟安静得只能听得见脚步声。
在这样的环境中待久了,再硬的骨头都熬不住。可楚淮序是那样金尊玉贵的人,生来便没有吃过苦。
宋听的脚步不自觉加快。
“大人,就是前面了。”
不用狱卒说宋听也看见了,他之前脚步那样急,这一刻却骤然停了下来,袍袖底下的手掌死死握成拳,颤抖得厉害。
草垛上那抹身影是他无比熟悉的,曾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曾同他做过世上最亲密的事。
那人风华绝代,是这世间最尊贵、最好看的人,就好像是下凡来渡他的神仙。
可是如今,那身白衣早已凌乱不堪,沾满了血污,全然辨不出原先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