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恶犬(42)
楚淮序听出女子语气中那几分得意,戏谑道:
“既然姑娘如此身手,前番你家主子为何不直接将你派了来,兴许已取了宋听的性命。”
“公子说笑了,主上可没有忘记与您之间的约定,主上只要东西,至于宋听的命,自然是留给公子的。”
那女子再次拱手道,“不过公子既已入宋府,不知下一步是何计划?”
楚淮序施施然走到桌前,白皙细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八月初八,太后东行,祈福大典。”
黑衣女子同他目光对视,半晌,从怀中掏出一黑一白两个瓷瓶。
她先将黑色的那瓶递给楚淮序:“这是千日醉,公子博闻强识,或许听说过。”
楚淮序点点头。
“主上觉得公子或许会用得上,便托属下交给您。”
楚淮序挑眉笑了笑:“那可真是多谢费心。”
黑衣女子假装没有听出他言语中的阴阳怪气,迟疑着将那个白瓷瓶递过去:
“至于这个……此物名为‘断魂’,是一种——蛊毒。”
“主上说,公子太过聪慧,他始终不放心,因此……”
握着瓷瓶的手一顿,楚淮序哑然失笑:“因此是给我吃的。”
黑衣女子:“……”
楚淮序轻轻地拔下瓶塞,将里面的东西倒于掌心,是一颗红色的小药丸。
看着很像是街头叫卖的最廉价的那种糖果,一文钱一大把,什么颜色都有。
吃一颗就能将整条舌头染色,好半天褪不下去。
他以前为了哄那个人开心,曾吃过一次。
并没有作太多的犹豫,楚淮序便直接将这颗小药丸吞至腹中。
“主上说,‘断魂’的毒性会在六个月之后发作,至于发作时的症状——”
“公子现在不必知道,也最好永远不用知道……”
还真是个老狐狸。
“主上还说,虽然公子绝顶聪明,然而蛊毒深种,纵使公子有起死回生之术,若无解药,亦是不得解。”
“所以还望公子能尽快行事,以便换取解药,旁的法子还是不必费心去思量了……”
“你家主子如此没有诚意,就不怕我将此事捅给宋听吗?”
楚淮序把玩着手中的空瓶,脸上始终挂着若有似无的笑。
“公子不会。”黑衣女子语气笃定。
第38章 遗憾
良久的沉默后,楚淮序轻叹一声:“话既然已经带到,姑娘还是尽快离开吧。”
那女子最后施了一礼:“公子,万望一切小心……”
屋里又剩下他一个人,楚淮序重新走到烛火前拨弄灯芯,昏黄的烛光映在他脸上,看不出喜乐。
他想起第一次跟那边的人接触的时候,那是在他落入醉春楼的几个月后。
当时他刚开始接客没多久,性子还很倔。
花娇那个老毒妇用小安的命威胁他,他面上虽然妥协了,实则总是得罪恩客。
有些客人脾气好,看在他这张脸的份上,哪怕他态度再冷淡,对方也喜欢。
有些就高高在上目中无人,觉得自己花了钱就是天王老子。
楚淮序因此时常吃教训。
那晚他又因为得罪了一个富绅,被那大肚子的肥猪甩了几个巴掌。
花娇心疼他那张脸,允他在房里休息。
那个叫鸢歌的黑衣女子就是那时候进来的,她女扮男装,大摇大摆地进了楚淮序的房间,花娇亲自陪同。
楚淮序并不知晓对方的真实身份,心里气花娇言而无信,态度因此很冷淡。
那人却并不在乎,等花娇一走。就直截了当地问他:
“三公子,你想为端王、为整个端王府报仇吗?”
楚淮序垂在身侧的手蜷缩了一下,微微仰起头:“你是谁?”
声音又哑又沉,带着难以察觉的隐忍。
那人道:“公子无需在意我是谁,只需知道我们有共同的仇人,我们是目标一致的盟友。”
“若是连身份都有所隐瞒,我又如何能相信你。”
楚淮序闭了闭眼,平复下内心的汹涌,再睁眼时目光已经很平静。
面对来人不卑不亢。
他的确需要帮助,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盟友,但他也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想要利用他没有那么容易。
那人似是挣扎了片刻,说出了一个让楚淮序感到有些意外的名字。
“三公子,主上不怕公子知道身份,因为主上相信公子,也相信公子心中的仇恨。”
“端王的铮铮铁骨不会折在公子的手上。”
“血债必须血偿,那些踏着我们父母亲友的尸骨享受尊荣的人必须付出代价。”
“公子以为呢?”
当然是这样。
血债血还,天经地义。
灯火颤巍巍地晃动一下,楚淮序伸出食指,将燃着的几支蜡烛生生的按灭,竟是不知道疼似的。
黑暗里,他就那么静静地立着,手指仍旧按在那支最后被熄灭的蜡烛上。
给他下这种世间罕见的蛊毒,可真是浪费啊,那人明知道他是不可能反水的。
他与宋听之间隔着尸山血海、累累白骨,他比任何人都想要宋听的命,想将大衍江山葬送。
呼出一口气,楚淮序动了动站得僵硬的双腿,回榻上休息去了。
天快亮时,楚淮序做了个梦。梦里他刚做完一个噩梦,头脑昏沉地走出屋子。
他穿着薄薄的粗布衣衫,只觉得特别冷,应该是冬日时节。
黎明的走廊昏暗迷离,院子里静悄悄的,房里微弱的烛光从窗子里透出来,堪堪照见脚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