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北行(51)
过了片刻再无人出列陈词,皇帝准备散朝,工部侍郎王永利跨出列,俯身下拜后,奏道:“陛下,庐安旱情严重,大量流民逃荒到紧邻的檀丹,檀丹知府刘万溪上报,最近发生多起流民暴乱抢劫之事。”
流民这事,其实早在一个月前,户部就上过奏折,朝议时给出的解决方法是又拨去了一笔款项,用于庐安赈灾。
杨煌扫了一眼分立两侧的文武朝臣,话音里带出了几分不动声色的严厉,“不是早就下拨了赈灾钱粮,怎么还出现这样的情况?”
大殿上静了静,过了片刻,兵部尚书顾长鹏站了出来,面露忧色:“我朝与赤琼虽暂时休战,但可谓一触即发,前线驻扎部队的军粮一半来自该地,庐安灾民需尽快安抚,若民怨沸腾,人心浮动,既给来年军粮征收带来困难,亦会埋下祸患。”
赤琼曾经是北娑的一个小小属国,百余年前开始不断进行扩张,吞并了周边数个大大小小的割据政权,同时也不再向北娑称臣,遣使纳贡。
当时的太祖成德帝曾以藐视上国为由派大军征讨过,不想赤琼国土虽小,却兵强马壮,双方打了几年的拉锯战,身心俱疲,最后两国派使臣和谈,签了停战协议。
之后两国之间数十年未闻战事,直到十八年前,赤琼新君李恒登基,两国又开始摩擦不断。
“陛下。”白抚疏也跟着拱手行了一礼“来年军粮若征收不上,便只能向他国购买粮草,如此则会被他国掣肘,不利于战事,庐安灾情须得尽快解决。”
杨煌脸上露出了些深思的神情。
庐安土地肥沃,往年雨水充沛,一直以来都是北娑的粮仓,今年旱情严重,朝廷已经两次下拨了大笔赈灾款,不想还是没能解决问题。
这时,监察御史齐任天手捧象牙笏板,往前迈了一步,满脸严肃地说:“陛下,庐安今年大旱,朝廷第一时间就拔下六十三万赈灾款,也免了地方税负,后面又追加了二十万,还从其他地方购买了大量粮食送往灾区,按理不该发生大量流民逃难檀丹这种事。
“那里地处偏远,难以监管,保不齐会有贪官逆臣做贪赃枉法之事,臣以为,朝廷应当派遣钦差前往当地调查一番。”
齐任天略带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上回响,庆德殿里一片肃穆,落针可闻。
杨煌是个慈父,却不是个好君王。他这人性子软,行事又不够英明果决,魄力不足,有些事办起来常常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底下官员的所作所为,他也略有耳闻,曾经有一段时间也想整顿朝纲,清正吏治,却遇上了重重阻碍,最终只好不了了之,草草收场。这时他听着齐任天所言,觉得这是一个机会,若真查出了贪腐之事,严办一次,正好可以震慑其他官员。
“好。”皇帝舒缓了眉头,赞同地微微颔首,“就依齐卿所言,不日即派人前往调查此事。”
几个文臣开始偷偷在底下窃窃私语。大家都知道齐任天跟赵均宁平日里有些不对付,朝中一部分官员巴结着赵均宁,唯他马首是瞻,即便几个保持中立的,轻易也不敢得罪这位户部赵大人,因为他身后有皇后。唯有齐任天,见到赵均宁总是一副公事办事的模样。
御史大夫不惧赵大人。他平时待人和和气气,私下却又行得正,入朝为官以来,从不结朋党,每年地方官入都述职,要上门给他送礼拜见的,也一概被他拒绝。
他这样的人即便赵均宁想拿他把柄也拿不住,因而很少受到弹劾,皇帝对他也颇为赏识。
赵均宁一直面无表情地两眼平望着手中笏板,听着堂上皇帝议政,稳身不动。
第38章 御花园
出了庆德殿,杨煌面露疲色,抬指揉了揉眉心,信步进了前庭的御花园。行了几步,回头看看身后跟着的一众宫女和侍从,不耐地挥了挥手,将他们都打发走了,只留下了周贤贵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陛下现下想去哪儿?”周贤贵小心翼翼地抬起眼,觑着皇上的背影,“要不奴才让人去备个步辇?”
“不必了,就近走走。”
周贤贵跟了两步,又道:“陛下,前几年从渃州移来的柿子树已经结果了,奴才昨日经过那边,黄澄澄的柿子挂满枝头,煞是好看,陛下要不要去瞧瞧?”
皇帝听了缓下脚步,颔首“嗯”了一声。
周贤贵引着皇帝穿过银杏林,长风拂枝,带着丝丝凉意,黄了的树叶在枝头颤动着簌簌落下,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
皇帝看着远处掩映在树林中的弯檐斗拱,忽然问周贤贵:“五殿下回来后是住在那边么?”
周贤贵顺着皇上视线往远处看了看,躬身答道:“回皇上,五殿下确实暂住在云德殿。”
杨煌略微停了片刻,开口道:“先去云德殿罢。”
——
临安坐在朱红雕花的长窗下,看庭院里的人练剑,一眼瞥见一道黄袍身影从院门跨入,吓得立即起身往阶下走。院里几个宫人也纷纷欲跪下行礼,被皇帝抬手制止了。
庭院正中空地上,少年一把长剑舞得行云流水,扫出一阵凌厉的剑风,剑身在阳光下掠起一道道炫亮的光。
蓦然间,他听到了一声叫好声,那声音并不洪亮,甚至还略略带了一点沙哑,却让他立刻听出来是谁了。
苏毅澜动作一顿,手腕一翻收势,将剑负于身后,转头只见皇上立在院门处,正眼含笑意地望着他,身后还跟着个周公公。
“父皇。”
苏毅澜上前,单手握剑跪下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