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北行(87)
福阳殿内的炭火烧得很旺,暖融融的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伴着一两声微弱的咳嗽声。四周的垂帷已经扎起来,皇帝正在让宦官为他披衣,见苏毅澜进来,招手让他上前。
苏毅澜放下手中包袱,朝皇帝跪下行礼,“儿臣恭请父皇圣安。”
皇帝眉心微展,为小儿子平安归来松了一口气,道:“快起来,林如汉禀报说路上遭遇山匪,与你走散了,朕命人去九河镇寻你,想不到一早起来就听说你已在殿外等候,快朕跟说说,是怎么一回事。”
“父皇,儿臣路上遭遇的不是山匪。”苏毅澜直接道。
皇帝闻言一愣,“不是?怎么说?”
苏毅澜隐去白抚疏和杨穆乃的事不提,将余下经过大略说了一遍,说罢又解开包袱,掏出了诉状和账簿呈给皇帝。
“父皇,庐安知府贾勇龙私吞赈灾款,并将朝廷运去的赈灾粮食倒卖给外地商人,还与地方豪强势力勾结,任意加罪拘捕无辜之人,侵夺百姓田地房宅。儿臣已经拿到了证据。”
待皇帝将东西接过去,苏毅澜又道,“账簿入了水,前几页有点糊,往后面看。”
皇帝听完面色已沉,待翻看了账簿和诉状,往御案上一掷,怒道:“这个贾勇龙,好大的胆子,朕的天下由这样的人担当百姓的父母官,国家怎能兴盛。”
苏毅澜又从包袱里拿出六个赤金的金桃,禀报了来由后,拿捏了半晌,又道:“父皇,儿臣怀疑他在朝廷有靠山,九和镇一事应该是这背后之人所为。儿臣分析首先贾勇龙在时间上来不及,也不可能有那样的势力和胆量在九和镇拦截,那些人手上甚至还持有儿臣的画像,这次若非我跳进水潭,极有可能已经死在他们刀下了,父皇,此人才是朝廷更大的祸害啊。”
说到此,他提起袍摆,复又跪下,“儿臣斗胆请求父皇,将贾勇龙押解都城,让大理寺与刑部共同参与审理此案,并允许儿臣旁听,如此,可防止某些人从中做手脚。”
大理寺主事的是三皇子正妻的叔父,有刑部共同参与,加上他的旁听,三皇子一党在此间便难动手脚。
皇帝听完沉思了片刻,点头道:“嗯,好,准了,你起来吧,我会着刑部,将他押入离黍审理,按律惩处。朕昨日已得到奏报,庐安连日雨雪,目前旱情已经解了。”又对一旁的一个内臣道,“去焦尚书府上一趟,让他一个时辰后来见朕。”
苏毅澜道过谢起身,见皇帝面色憔悴,接连咳嗽了几声,那模样和已故的师兄很有几分相像,不由自主地将对师兄的那份感情移了一些到眼前的帝王身上。
趋身上前,像往日照顾病中的杨穆崎一样,对正在为皇帝束腰带的绿衣内侍说了句“我来吧”,便接过他手上的活。
皇帝微微愣了愣,便由着他服侍自己洗漱穿衣。
苏毅澜动作细致娴熟,手拿镶金玉梳细细为皇帝梳理花白的长发,人到中年的帝王从巨大的铜镜中望着幼子,似乎有些动容,开口道:“这么早起,还未用早膳吧,陪朕一道用膳。”
“嗯,谢父皇。”
“庐安一行感觉怎么样?”皇帝又问。
苏毅澜提起袍摆,蹲身为他穿棉袜和六合靴,一边认真思考了一下,说:“儿臣亲眼目睹了民间疾苦,也感受到了父皇治理江山的不易。
“哦?”皇帝垂眸看着他的发顶,含笑道:“怎么说?”
第68章 国策
苏毅澜站起来,认真答道,“一些贪官藐视王法,与权贵勾结,盘剥生民,抹黑了朝廷。就拿这起流民事件来说。父皇圣心仁德,几次下诏拨款赈灾,然而朝廷拨的款项却入了贪官的口袋,灾民被蒙蔽,以为朝廷不管他们生死,对朝廷有怨言。父皇的一番拳拳爱民之心落空,还坏了贤名。”
这番回答令皇帝心里很受用,有意想考一考小儿子,遂道:“那依五郎之见,该当如何?”
苏毅澜不知帝王用意,不敢贸然谈论,小心地瞥了一眼,谨慎道:“父皇,儿臣不敢妄议国事。”
皇帝以袖掩口咳了两声,接过苏毅澜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道:“但讲无妨,朕不会怪罪于你。”
既得了皇帝这句话,苏毅澜立刻拱手道:“那儿臣就说了。”
他将盛水的金盏于紫金楠木桌上轻轻一放,又垂眸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始道:“儿臣想,要解决这事,还是得想法让他们返回原籍。这些流民涌到别的州府,不仅增加了当地的压力,而且那些年轻力壮的一旦无事可做,就容易滋事,甚至极有可能引发暴乱,衙门捉人入狱也没用,关了几天还得将他们放出来。”
“不如朝廷将贾勇龙的家产及所吞赃款和庐安府库里现有的存粮一道发放给灾民,这样就能省了户部额外的一笔开支。”
“此外在各处张贴布告,将此事昭告天下。同时在布告里呼吁难民尽快重返原住地,就说官府将重新为他们编册入籍,待开春将撂荒田地丈量核对,再按户籍分发。”
“目前庐安旱情已解,荒芜的田地来年可继续耕作,到时再雇些人挖渠蓄水,还可预防将来旱灾的再次发生。”
苏毅澜说到这里略微思索了片刻,又接着道:“告示上最好能再加一条,比如三年或五年内免征一些苛杂之税,并将所征赋税减三成。如此一来,百姓的心方能稳住,他们上了户籍,朝廷的税赋收入也能扩大,征粮也有保障,既防止了作乱,还能收得民心。”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许多灾民都不识字,到时还得派设相关人员在贴告示的地方讲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