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北行(88)
皇帝没想到苏毅澜能将一个救灾之策说得这么详细具体,这番谈论没经过一定的调查思考是不可能得出的。
他开始重新考量起这个儿子。
天子微微颔首,净过手后,缓步到膳桌旁坐下,眼中闪着颇有兴味的光芒。
苏毅澜见皇帝似乎心情不错,便又继续道,“父皇,儿臣不得不说,这次流民之所以多,其中有一部分并非来自灾区。他们逃难只因田地被豪强大族侵占,这些豪强与官府勾结,致使申冤无门,只能背井离乡逃往别处寻活路。”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接过一个绿衣小太监奉上的茶水,饮了一口,又道:“朝廷能否重新安排一次度田,并重惩隐匿土地者,这样既能使这部分人入籍分田,又可震慑那些妄想强占土地之人。还有,度田这事还得另派人核查,以防丈量田地的胥吏弄虚作假,确保亩数准确。”
这些都是苏毅澜在拿到账簿后就思考的一些问题,他本就盘算着要跟皇帝提一提,这时趁机会,干脆一股脑地都讲了。
“度田这事我会让臣工们去商议。”皇帝在他对面坐下,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欣慰,“五郎去庐安历练,有长进了,这件事你拟一份文书呈上来,朕让工部和户部再商议一下,先用早膳罢。”
一直垂首安静地候着的周贤贵恭顺地“喏”了一声,立刻吩咐外殿的太监传膳。侍膳的宦官们进来等了片刻,尚食局的宫女太监也鱼贯而入,将一道道菜肴摆上桌。
皇帝的早膳素来简单,品种并不多,只有数道精致的小菜和两碗羹汤。一个绿衣宦官开始为皇帝试吃,苏毅澜趁着这个间隙,说:“父皇,儿臣提的救灾之策,恐怕要朝廷花出去不小的一笔银子,儿臣想……或许可让离黍的那些富商们一起捐些钱粮,来一个筹资赈灾,倘若朝中大臣们能带头捐款,那么富商们解囊纳捐的事自然就能办的更顺利了。”
“五郎想得周到,还能为朕的国库考虑。”皇帝微笑起来,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赞赏的神色,“也好,如今朕的国库虚空,臣子们却一个个家产颇丰,正好趁这个机会让他们吐一些出来,不过,他们要知道是你出的主意,怕是要把他们给得罪啰。”
“儿臣只望能为父皇分忧,其它也顾不得了。”苏毅澜道。
皇帝拈须沉吟了一下,“这样,这件事就由你来办吧。既由你来,那你也得表示一下,你每月领的宗亲俸银用度也不多,方才那六个金桃,就算你带头捐的。”
“多谢父皇信任。”苏毅澜立刻起身,“儿臣一定努力办好这差事……”
皇帝又掩唇剧烈咳了起来。
苏毅澜停了说话,上前扶着帝王的背,递过去一个锦帕,关切道:“最近天冷,父皇是着了风寒罢,孩儿去请太医过来给您瞧瞧。”
皇帝摆摆手,稍微缓和了些,饮了口内侍奉上的茶水润了润嗓子,又拿锦帕拭着眼角咳出来的泪,道:“不必了,这几年遇天寒就不大舒坦,老毛病了,太医院已经开过药,吃了也没什么效果,天一转暖就好了。”
他慢慢吃了几口侍膳内侍为他夹的菜,又搁下紫檀镶金的筷子,道:“你这次去庐安历练,做得很好,想要什么赏赐么?父皇赏给你。”
苏毅澜连忙道:“谢父皇,儿臣并未做什么,不敢要赏赐。”
皇帝微微一笑:“既如此,那年后朕给你开衙建府,把庐安府交给你作封地罢,嗯……先封你为庐安郡王,那边接下来的事都由你来处理吧。”
这意料之外的好事令苏毅澜有些措手不及。他没想到自己和师父一直等待的封王离都,就这么突然间的朝它迈进了一大步,虽然封的只是一个郡王而非亲王,但已经是意想不到的收获了。
苏毅澜正舀了一汤匙鱼汤入口,那汤还颇有些烫,闻言连忙咽下,又起身离座跪谢皇恩。
一顿早膳吃完已经很迟了,离开时,苏毅澜在大殿外见到了锦欢,看样子是来见皇上的。公主秀眉紧锁,只闷闷地喊了他一声“五哥。”便默不作声了。
她这么郁郁不乐的样子,令苏毅澜想起了她的那桩亲事来,看来临安的八卦是真的。
而皇帝为了国家利益,也只能同意这场政治联姻。
苏毅澜刚步下殿前石阶,里面服侍的一个绿衣小个子内侍就随后出了殿门。这人沿长廊走到尽头,左右看了一眼,见无人留意自己,便低着头,慢悠悠地转过折廊,往嫔妃们居住的后宫而去。
刚行出数十步,迎面遇上了从侧廊转出的周贤贵,身旁还跟着一个小宦官。
“韦福,去哪儿呢?”周贤贵盯着他问。
“……我去拿杏仁乳羹。”周公公的品阶比韦福高,韦福对着他浅浅地揖了一礼,镇定地答道。
“拿乳羹怎么往这边走?”周贤贵眯着眼看了一下他要去的方向,又道,“没事,你走吧。”
等韦福走远了,跟着他的小内侍撇了撇嘴,酸溜溜地小声道:“公公,这韦福自从攀上了青宁宫那边,威风了不少呢。”
周公公瞪了他一眼,骂道:“这种话也好随意讲,想掉脑袋吗?不服气你也去攀一个!”
第69章 酸意
午时,清宁宫内院,皇后在花园里散步,陪在侧旁的只有王尚仪。
“娘娘,五殿下今日面见陛下了。”
王尚仪扶着秋千架,让皇后坐下,在耳旁轻声汇报着刚得到的消息,“听说呈上去了几本账簿,还有庐安知府送的六个金桃,咱们的人根据陛下与五殿下的谈话内容判断,说那几本账簿中没有与三殿下有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