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见不合(10)
方才因那意外触碰而生的所有慌乱、惊愕,以及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瞬间被更汹涌的怒火与难堪所取代。
“你说什么?”
他瞪着江寻,声音都嘶哑了。
“我都说了不是故意的!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
“跟你这种莽夫,无道理可讲。”
江寻不再看他,低头整理着自己被弄乱的衣襟。
他每一个动作都慢条斯理,却透出一种极致的疏离和冰冷。
整理完毕,他重新坐直,将视线决绝地投向窗外,留给卫青一个线条绷得死紧的侧脸。
卫青看着他那副嫌恶到极点的模样,胸中的那团火烧得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他想吼回去,想揪着这个文弱书生的领子,让他把那句话收回去。
可所有怒骂的话都涌到了嘴边,却在他看到对方依旧泛红的嘴唇,和那只垂在身侧、控制不住微微发颤的指尖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那句“你真让我恶心”,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一种陌生的、尖锐的刺痛感,在他胸口从未被触及过的地方,蛮横地扎了根。
这痛感,比战场上任何刀伤,都来得更尖锐,更让他无所适从。
第7章 同床共枕?本官嫌你脏!
那句“恶心”,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烙在了车厢逼仄的空气里。
从此,这方寸之地,呼吸都带着灼痛。
江寻将那本沾染了意外的书册,如同丢弃什么秽物一般,撇到一旁。
他换了一卷新的。
指尖捻着书页,目光却穿透了车窗,钉在飞速倒退的荒野里。
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唇上那点短暂的温软触感,像一滴滚油落入神经,滋啦作响,烧灼不休。
一种陌生的焦躁感,从骨头缝里丝丝缕缕地往外钻。
他甚至能闻到卫青的味道。
那不是文人雅士惯用的熏香,而是一种更原始、更具侵略性的气息。
是烈日下的汗,是兵刃上的铁锈,是沙场吹来的风。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在这封闭的空间里无孔不入,蛮横地侵占着他的每一次呼吸,让他避无可避。
卫青则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却被无形的牢笼困在原地。
他先是伸直长腿,军靴几乎要踹到对面的车壁。
下一瞬,又觉得这动作过于粗野,猛地收了回来。
他双臂抱在胸前,紧实的肌肉将衣料绷出硬朗的弧度。
可没过多久,又烦躁地放下,双手不知该往哪里搁。
他想咆哮。
他想揪住江寻的领子,问问他那双眼里的嫌恶究竟是冲着谁。
可一抬眼,看见的便是那人冷玉般的下颌线,绷得死紧,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
那句“恶心”,在他脑中反复冲撞。
撞得他胸口发闷,喉咙发堵。
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憋屈。
比在沙场上吃一场毫无预兆的败仗,还要难受百倍。
傍晚时分,御赐的马车在一处官驿前停下。
驿丞是个瘦小的中年男人,一路小跑着迎上来,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意。
“下官参见江大人,参见卫将军!热水和上房都已备好,只等二位大人……”
“几间?”
江寻清冷的声音响起,精准地切断了驿丞的奉承。
“啊?”
驿丞愣住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连忙躬身。
“回大人,驿站小,今日往来官差又多,这……这最好的上房,只剩下一间了。”
他说完,紧张地抬眼,飞快地觑着两位大人的脸色。
卫青的眉毛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胸中压抑了一路的火气终于找到了出口,他张口便要发作。
然而,江寻已经动了。
他甚至没有再看那驿丞一眼,更没有看身侧的卫青。
他只提着衣摆,径直向驿站里走去。
“那就一间。”
那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决定一件与他无关的小事。
卫青所有即将脱口的怒斥,都被这四个字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看着江寻那清瘦决绝的背影,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
这酸丁。
他是故意的。
所谓的“上房”内,两人陷入了更具压迫感的沉默。
屋子狭小得可怜。
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几乎占满了所有空间。
那张床尤其窄,别说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就是寻常体格的,恐怕翻个身都能掉下去。
江寻将自己的包袱放在桌上,慢条斯理地取出洗漱用具。
全程,他无视了身后那尊散发着灼人热气的煞神。
这副被彻底当成空气的姿态,终于点燃了卫青积压了一路的怒火。
“江寻!”
他猛地大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句句都带着滚烫的怒意。
“你装了一路的死人,到底想干什么!”
江寻整理巾帕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温度。
“将军慎言,我与令堂素无往来。”
“你少给老子装蒜!”
卫青的耐心彻底告罄。
他一把抓住江寻的手腕,用的是战场上擒拿敌寇的力道,蛮横地将那具清瘦的身体整个扯得转了过来。
“老子说了不是故意的!你那句‘恶心’到底是什么意思?给老子说清楚!”
腕骨被对方的手指死死攥住,传来不堪重负的锐痛。
江寻的眉头终于蹙起。
他抬眼,直视着卫青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眸色却沉静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