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见不合(11)
“将军听不明白?”
他唇角挑起,那弧度却不见半分笑意,只余下刻骨的轻蔑。
“字面意思。”
“我对任何不必要的肢体触碰,都感到不适。”
“尤其是……”
他顿了顿,那双清冷的桃花眼,视线缓缓地、带着审视的意味,在卫青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上扫过。
“……和将军你。”
“你!”
卫青被他那冰冷的眼神刺得心口一抽,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又加重了几分。
“不过是碰了一下嘴!你一个大男人,至于吗?”
“在军营里,老子跟弟兄们勾肩搭背,喝一坛子酒,也没见谁说恶心!”
“那是因为将军的弟兄们,与你一样。”
江寻一字一顿,用最平静的腔调,说着最伤人的话。
“而我,不是。”
我与将军,并非同类。
卫青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他眼中的滔天怒火,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受伤和全然无法理解的茫然。
他戎马半生,被人骂过莽夫,被人弹劾过嗜杀。
可从未有人,用这种轻描淡写、理所当然的语气,将他这个人本身,划入“令人不适”的范畴。
这句话,比任何刀剑都来得锋利。
他忽然觉得,自己攥着对方手腕的动作,粗鲁、野蛮,又可笑至极。
他猛地松开了手。
江寻白皙的手腕上,赫然留下一圈刺目的、狰狞的红痕。
卫青的目光触及那圈红痕,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所有翻涌的气血和怒骂,都化作了灼热的梗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寻揉了揉发红的手腕,不再看他。
他转身,拿出帕子,仔仔细细地、一丝不苟地擦拭着桌椅的边角。
仿佛那上面沾了什么看不见的脏东西。
然后,才将书卷笔墨一一摆好。
全程,他都当卫青不存在。
卫青站在原地,看着他那有条不紊的动作,看着他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背影。
心里的火烧得更旺,却偏偏找不到任何出口。
最后,他像在跟自己赌气,大步走到那张唯一的床边,重重坐下。
床板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这床,我睡了。”
他硬邦邦地宣布,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狼狈。
江寻擦拭笔杆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头也没回。
“请便。”
卫青等了半天,没有等到预想中的任何争吵。
他错愕回头。
却见江寻已经点亮了桌上的油灯,铺开宣纸,开始研墨。
昏黄的灯火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那神情专注得仿佛这世间只剩下他与那方砚台。
卫青更憋闷了。
他烦躁地脱掉外袍,和衣躺下,用背影对着江寻,闭上了眼。
屋子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卫青在半梦半醒之间,感到身边的床铺微微下陷。
他猛地睁眼回头。
正对上江寻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江寻也躺了下来,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拳的距离。
他身上带着沐浴后的水汽和皂角清香,那股干净的味道,瞬间冲淡了卫青身上积攒了一路的风尘味。
“你干什么?”
卫青的声音因为惊愕而沙哑。
“睡觉。”
江寻闭着眼,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不是嫌我恶心吗?滚下去睡!”
“床太小,没地方滚。”
江寻翻了个身,背对他。
“卫将军若是不习惯,可以去睡地上。”
“我不介意。”
“你!”
卫青气结。
这人简直是他天生的克星!
他瞪着江寻的后脑勺,恨不得在那乌黑的发间瞪出两个窟窿来。
最终,他也只是从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翻身朝外,用同样决绝的背影,表达着自己的不屑。
狭窄的床上,两个高大的男人背对背躺着。
身体不曾触碰,肩胛骨之间却仿佛有无形的电光在滋滋作响。
他们能清晰地感到对方的体温。
能清晰地听到对方的呼吸。
透过薄薄的衣料和被褥,传递过来,灼烧着彼此的皮肤。
黑暗中,卫青睁着眼,毫无睡意。
江寻平稳的呼吸声就在耳后,一声,又一声,沉稳而规律,像鼓点敲在他的心上。
那股干净的皂角味,混着他身上独有的冷冽气息,不断提醒着卫青这个人的存在。
他脑子里乱哄哄的。
一会儿,是江寻说“恶心”时,那双桃花眼里冰冷刺骨的嫌恶。
一会儿,又是昏黄灯火下,那截白皙手腕上,被他自己亲手捏出来的、刺眼夺目的红痕。
第8章 将军的人形汤婆子,用着可还顺手?
驿站的窗纸被风刮得“簌簌”作响,像一只无形的手,在刮擦卫青绷紧的神经。
他睁着眼,房梁的轮廓在黑暗中模糊不清。
身侧,江寻的呼吸声平稳得过分。
一下。
又一下。
那声音钻进他耳朵里,烧得他心烦意乱。
沐浴后的皂角清气,混着那人身上独有的冷冽沉水香,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罩住。
避无可避。
前一刻,还是马车里唇瓣相贴的温软,和脑中炸开的惊雷。
后一刻,便是江寻吐出“恶心”二字时,那双桃花眼里能将人冻伤的冰。
最终,所有画面都定格成一幕——江寻那截白皙的手腕,和他亲手捏出来的那圈狰狞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