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见不合(111)
“刀归鞘,药成灰,从此山海不相逢……”
皇帝的话一下子在卫青脑子里炸开。
原来,江寻选了那条路。
江寻用自己的前程,用他的一切,换了卫青的命。
然后,又用这封冷冰冰的休书,断了他们之间所有的关系。
他算得真清楚!
所有事都安排的明明白白,连卫青会有什么反应都算到了。
他知道卫青会生气,会不甘心。
可他也知道,在皇帝面前,他卫青什么都做不了。
卫青慢慢松开了手。
他晃了一下,后退一步,重重撞在身后的书案上。
“哐当”一声,砚台翻了,黑色的墨汁洒了一地。
福伯看着卫青丢了魂的样子,心里不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
“将军,这是大人走之前,让老奴交给您的。”
卫青麻木的接了过来。
这瓷瓶卫青再熟悉不过,里面是江寻平时吃的参蜜丸。
瓶身好像还带着那个人的温度。
福伯又说:“大人说,您身上的伤还没好,这药能补气血。他还说……让您以后,别再那么傻了。”
别再那么傻了……
卫青死死攥着小瓷瓶,硌得手心生疼。
他宁愿江寻什么都没留下,走得干干净净,好让他能痛痛快快的恨他。
可江寻偏偏留下这么个东西,这比直接捅他一刀还难受。
卫青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眼眶一热,眼泪就控制不住的掉了下来。
他是在战场上断了腿都没哭过的男人,现在,却为了一个走了的人,一封休书,一个药瓶,在空房间里哭得停不下来。
江寻。
你的心真狠。
第78章 换我来为你铺路!
同德居的大门,被一股巨力生生踹开。
门板碎裂的巨响声中,裹挟着冰雪的寒风倒灌而入,扑了福伯满脸。
他还未看清来人,一道玄黑的残影已卷着滔天的杀气,从他身侧一冲而过。
卫青状若疯魔。
他冲进马厩,甚至来不及备鞍,翻身就跃上了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
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嘶吼、冲撞——
去皇宫!
抓住那个人,问个清楚!
那封休书,字字诛心。
什么叫一晌贪欢?
什么叫好聚好散?
江寻。
你好狠的心。
战马长嘶,铁蹄踏碎了京城清晨的寂静。
街道两侧的百姓只见一道黑色旋风卷过,卷起的雪沫子迷了人眼,只留下那股子还未散尽的、凛冽刺骨的杀伐之气。
他浑身是伤,血迹浸透了玄色衣袍,在寒风中凝成冰冷的硬块。
可他感觉不到疼。
也感觉不到冷。
只有一种心脏被生生挖走的巨大恐慌,攫住了他的每一次呼吸。
承天门巍峨的宫墙,近在眼前。
“站住!宫门禁地,不得擅闯!”
禁军的长戟瞬间交叉,冰冷的戟尖直指卫青的咽喉。
“滚开!”
卫青双目赤红,声音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嘶哑得骇人。
“本将军要面圣!”
“没有陛下旨意,任何人不得入内!大将军,请回!”禁军统领面无表情,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我再说一遍,滚开!”
卫青死死攥着缰绳,手背青筋暴起,胯下战马不安地刨着地,下一瞬就要踏碎这宫门。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不远处飘来。
“哟,这不是我们大周的镇国将军么?怎么,刚从天牢里出来,就这么急着再回去住几天?”
卫青转头,只见一个身着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摇着一把与时节格格不入的玉骨扇,正含笑看着他。
那张脸生得极为俊俏,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偏偏眼底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凉薄。
逍遥王,周璟。
皇帝那个最不着调的幼弟。
卫青懒得理会,猛地一勒缰绳,又要硬闯。
“卫将军。”
周璟收了扇子,踱步上前,声音压低了些。
“你就算把这承天-门拆了,也见不到你想见的人。”
卫青的动作骤然僵住,他霍然回头,视线如刀,死死钉在周璟身上。
“你什么意思?”
周璟对他慑人的目光视若无睹,只用扇子指了指旁边的僻静巷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卫青的理智在燃烧。
可心底那仅存的一丝微弱希望,让他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拐进无人的朱红宫墙夹道,周璟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第一次没了笑意。
“你当真以为,江寻是无情无义,弃你而去?”
卫青的心脏,猛地一缩。
周璟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却都带着刺骨的寒意,精准地钉入卫青的骨缝。
“你被押入天牢的当天,他便来了。”
“身着一品御史朝服。”
“在承天门外,长跪不起。”
卫青的呼吸蓦然停滞。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周璟,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璟仿佛没看见他的失态,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
“那天的雪下得很大,跟今天一样。”
“他就在那雪地里,从午后跪到深夜,整整六个时辰。”
“宫里的人都说,御史大夫的膝盖骨比石头还硬。可再硬的骨头,也熬不住那样的天寒地冻。”
“他本就有旧疾,跪到后来,整个人都烧得神志不清,却还死死撑着不肯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