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见不合(113)
这已经是人臣的顶点了。
天大的荣耀,砸在卫青身上,只换来他一句没什么情绪的谢恩。
“臣,谢陛下。”
周璟盯着他,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
“卫青,三年了。”
“朕的江山稳了,北边的蛮子也老实了,你这眉头,怎么就没松开过?”
卫青端着茶杯的手,不着痕迹的收紧了。
周璟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很低。
“还是……没找到他?”
一片死寂。
过了好久,卫青才极其轻微的,摇了摇头。
那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半点影子都找不到。
周璟动用了所有力量,只查到他最后消失在江南的渡口。
江南,烟雨蒙蒙的地方,最会藏人。
也最会埋葬过去。
“朕派了新的人手去江南,扮成商人,一个镇子一个镇子地找。”
周璟的声音带着安抚。
“总会有消息的。”
卫青喉结动了动,把杯子里已经凉了的茶水一口喝干,苦味从舌根一直蔓延到心里。
“对了。”
周璟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桌上拿起一份奏折,递到他面前。
“看看这个。”
“新任户部尚书写的,关于江南水利漕运的改制方案,写得……挺有意思的。”
卫青本来不想接。
可周璟的下一句话,让他伸出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朕看着,有些地方的想法,倒跟江寻有点像。”
“……这个人叫沈清,是今年恩科的状元,江南人。”
皇帝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是个有本事的,朕打算让他去办这件事,你觉得呢?”
卫青猛地合上奏折,指节因为太用力而有些发白。
“陛下圣明。”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在磨。
“这个法子要是能推行,对国家对百姓,都是好事。”
这曾是江寻拼了命,想要为这个天下做的事。
现在,有另一个人,用着和他那么像的理想抱负,接过了他的心愿。
卫青的心一下子空了,手脚都有些发凉。
从皇宫出来,天已经黑了。
他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骑着马回了同德居。
福伯老了很多,背驼得厉害,看见他,浑浊的眼睛里才亮起一点光。
“将军……”
卫青“嗯”了一声,直接走向最里面的那个院子。
院子里的梅树长高了不少,树枝都伸出墙头了。
他推开那扇落满灰尘的房门。
屋里的一切,都还维持着三年前的样子,被打扫的干干净净。
好像主人只是出了趟远门,随时都会回来。
卫青走到书案前,指尖轻轻摸过那方冰冷的砚台。
他曾在这里,打翻过一汪浓墨。
也曾在这里,亲手毁了一切。
他成了江寻希望他做的那把“好刀”,为新皇帝扫平了所有障碍,守住了这万里江山。
可教他用刀的人,却再也没有回来。
夜深了。
卫青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对着月光,给自己倒了杯凉透的茶。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漆色都快磨没了的小瓷瓶。
倒出一粒参蜜丸。
药丸已经干了,闻不到一点味道。
他把那颗药丸放进嘴里,嘴里只剩下一股化不开的苦味。
江寻。
你看到了吗?
这天下,正在变成你想要的样子。
你什么时候……
才肯回来?
第80章 将军百战封神,他于江南腐朽!
江南,乌镇。
清明时节,雨丝细密如针,织就一张灰蒙蒙的网,将整个水乡都罩在其中。
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路,泛着幽幽的冷光,映出岸边白墙黑瓦的幢幢倒影。
镇子尽头的小私塾里,稚嫩的童声正穿过雨幕,带着一股天真气。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一个身穿青布长衫的青年倚窗而立,听着雨,也听着书声。
他身形单薄,脸色是一种长年不见血色的苍白,时不时会用手帕掩住唇,发出一两声压抑的低咳。
眉眼间,却沉淀着一种与世无争的温润。
他是在此隐居了近三年的江寻。
如今,镇上的人都叫他“江先生”。
他们只知这位先生学问渊博,性情温和,就是身子骨太弱,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不怎么沾染凡尘俗气。
“先生!先生!”
一个总角小童冒着雨跑进来,怀里宝贝似的揣着个油纸包。
“先生,我爹从县城带回来的状元糕!您尝尝!”
江寻从一本泛黄的古籍上移开视线,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接过了那个还带着孩子体温的纸包。
“有心了,阿牛。”
他打开纸包,一股香甜的米糕味弥漫开来。
“先生,我爹还带回来一张报纸!”阿牛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献宝一样展开,“上面说,咱们大周打了天大的胜仗!北狄蛮子再也不敢来啦!”
江寻的目光,落在了那张《京报》上。
这是朝廷邸报的民间传抄本,消息传到这江南水乡,总要慢上一两个月。
头版头条,几个加粗的黑字,几乎要从纸上挣脱出来。
“镇国太尉卫青,大破北狄,扬我大周国威!”
江寻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卫青”二字,像一根滚烫的针,在他早已古井无波的心湖上,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
不疼。
只是又酸又麻。
他接过那份报纸,指尖微微用力,几乎要将那粗糙的纸张捏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