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见不合(151)
他侧耳,凝神细听。
后院的方向,隐约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很轻,却像根针,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卫青的眉头拧了起来。
“福伯。”
守在门外的福伯立刻探进头来。
“大人喝药了没有?”
“回太保,未时的药刚煎好,已经端过去了。”
卫青的视线锐利如刀。
“喝了?”
福伯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为难,那神情再熟悉不过。
“这……大人说药太苦,便搁在一旁,先看卷宗了。”
卫青手里的狼毫笔“啪”地一声被摔在桌上,墨点溅开。
他从案后起身,大步流星地冲向后院。
推开卧房门时,江寻正斜倚在软榻上翻阅卷宗,脚边的矮几上,那碗黑漆漆的药汤果然一口未动,旁边还摆着一碟麦芽糖——他昨晚从纸包里拣出来的,一颗都没碰。
“卫——”
江寻刚抬眼,一个字才出口,就被卫青冷硬的声音截断。
“把药喝了。”
江寻看着他满脸风雨欲来的神色,挑了挑眉。
“你从前厅杀过来,就为了这一句话?”
“卷宗放下,先喝药。”
“我正看到紧要之处。”
卫青根本不听,走过去,动作不容置喙地抽走江寻手里的卷宗,卷起往自己身后一塞,随即端起那碗尚有余温的药,递到他面前。
“喝。”
江寻看着药碗,再看看卫青那张写满“你不喝我就灌”的脸,面无表情。
“你这辈子,就不能换个法子与人说话?”
“喝了药,我就跟你好好说话。”
两人无声对峙了五息。
最终,江寻接过了碗。
他皱紧眉头,像是奔赴刑场般灌下一大口,那股熟悉的苦涩瞬间席卷味蕾,让他整张清隽的脸都皱成了核桃。
卫青眼疾手快,精准地剥了一颗麦芽糖塞进他嘴里。
江寻含着那点突如其来的甜意,把剩下的药分三口,一饮而尽。
卫青将空碗重重搁回几上,目光紧盯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确认他全部咽下去了,这才把卷宗还给他。
“行了,继续看吧。”
江寻斜睨着他。
“你不去监工了?”
“要监工。”
卫青竟真的搬了把椅子过来,在榻边坐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份军报,在膝盖上展开,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批阅起来。
于是,屋里出现了奇异的一幕。
一个斜躺着看卷宗,一个端坐着批军报,谁也不再开口。
只有窗外雨打芭蕉的声响,填满了这片静谧。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压得极低,却难掩慌张。
“太保!宫里来人了!”
卫青手中的笔尖一顿,在纸上洇开一个墨点。
江寻翻动卷宗的手指,也停了一拍。
“谁?”
“内侍省的黄公公,带来了陛下的口谕,说……”
李虎似乎狠狠吞了口唾沫。
“说请太保即刻入宫,解释……为何提前离开雁门关,擅自回京。”
屋里死寂了片刻。
“来了。”江寻放下卷宗,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天的雨下得不大。
卫青攥紧了手中的笔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早知会有这一天。
雁门关巡边,圣旨上写明了是两个月,他一个月零三天就跑了回来。折子上写的是“边务已毕”,可明眼人都看得出,短短一个月,够做什么?
皇帝召他问话,从来不是“会不会”的问题,而是“什么时候”的问题。
“怎么说?”他看向江寻,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江寻坐起身,背靠引枕,修长的指尖在膝头轻轻点了两下。
“陛下召你,无非两层意思。一是试探,看你是否因我的事才急着回京。二是敲打,提醒你谁才是真正拿捏你的人。”
“那我——”
“实话实说。”
卫青一愣。
“你听我说完。”江寻的语速不疾不徐,一字一顿,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告诉陛下,边务确实提前办妥,细节折子里写得清清楚楚。至于回京的原因——你就说,记挂太子殿下的课业。”
“这也太……”
“太什么?你是太子太保,惦记学生的功课,天经地义。陛下就算心知肚明,你只要不亲口承认,他就没有发作的由头。”
卫青想了想,眉头还是紧锁:“那他若是追问呢?”
“他不会追问。”江寻的嘴角极轻地动了动,“因为他真正想听的,不是你为何回来,而是你对皇权的态度,够不够恭敬。你进殿之后,第一件事——请罪。”
“我没罪。”卫青梗着脖子道。
“你有没有罪不重要,你的姿态才重要。跪下去,认一个‘归心似箭,未及详禀’的小过。给陛下一个台阶,他自然会借坡下驴。”
卫青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最厌烦的就是这种朝堂上的弯弯绕绕。
打仗多痛快——敌人在那里,冲过去砍了便是。可这朝堂上的刀,全都藏在笑脸底下,你连格挡都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
“还有。”江寻又补了一句。
“什么?”
“进殿之前,把你铠甲夹层里那片银杏叶,拿出来。”
卫青的脸色瞬间变了。
“以防搜身。”江寻的目光落在他胸口的位置,平静无波,“不该被外人看到的东西,别带进宫。”
卫青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