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见不合(152)
那里头,那片枯黄的银杏叶和那只空了的白瓷瓶,贴着他的心口,跟了他三年。
他沉默了很久。
终于,他伸手,从甲片夹层里,郑重地取出那两样东西,轻轻放在榻边的矮几上。
“走了。”
“等等。”
江寻从枕下摸出一只小瓷瓶——新的,里面装满了药丸。
“路上含一颗,提神。”
卫青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瓶身没有任何标记,瓷釉细腻温润,还带着江寻枕席间的温度。
“你什么时候备的?”
“你走之前。”
卫青把瓷瓶死死攥在手心里,喉头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出了门。
脚步声走到院子中央时,停住了。
“江寻。”
“嗯?”
“我回来吃晚饭。”
“知道了。”
“让福伯炖排骨。”
“……你到底走不走?”
脚步声再次响起,急促地出了院门,很快混入了前厅的喧嚣里。
江寻靠在引枕上,听着那阵马蹄声穿过巷道,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他的目光落回矮几上。
那片银杏叶被压得很平整,夹在铠甲里不知贴了多久,边缘已经微微卷曲,颜色从耀眼的金黄,变成了沉静的暗褐色。
他伸手,将它拈了起来。
很轻。
叶柄上有一道清晰的折痕,是被什么硬物长期压着的印记。
他把叶子翻过来。
背面,沾了几颗细小的铁锈色粉末。
是铠甲上的锈。
这个人,就把这样一片叶子,和那只空药瓶放在一起,贴着心口,带着它行军五百里,带着它打了一个月的仗。
江寻将银杏叶放回几上,重新往引枕里陷了陷。
窗外的雨停了。
天边透出一点昏黄的暮光。
他闭上眼,静静地想了一会儿事情,然后扬声唤来福伯,去厨下交代了排骨的炖法,细致到了火候与配料。
***
酉时过半,天已全黑。
福伯在灶上守了两个时辰,一锅排骨炖得酥烂脱骨,汤色浓白如乳。
江寻坐在饭桌前,面前摆着两副碗筷。周子佑用过晚膳,早已回房温书,偌大的桌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没有动筷。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时,他正盯着桌上那盏快要燃尽的烛台出神。
门被推开了。
卫青站在门口,一身铠甲已换成了玄色常服,长发重新束过,脸上的神情看不出好坏。
“怎么样?”江寻问。
“你说的那套,管用。”卫青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跪了一炷香,认了个小过,陛下罚了我半年俸禄,然后就让我滚了。”
“半年俸禄?”
“嗯。”
“倒是便宜。”
“是啊。”卫青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塞进嘴里,“就是膝盖有点疼。”
他嚼了两口,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这排骨谁做的?”
“福伯。”
“不像。”卫青又夹了一块,仔细辨了辨味,“福伯做菜手重,这个咸淡刚好。里头还加了山药和红枣。”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江寻。
江寻不动声色地拈起一颗花生米,放入口中。
“我交代过了。”
“就只是交代而已?”
江寻嚼着花生米,不说话。
卫青的视线缓缓落到他的手指上。
那双执笔如剑的手,此刻,食指的指尖上有一道极浅的、新鲜的红痕,像是被刀刃磕的,还没来得及结痂。
他“啪”地放下了筷子。
“你下厨了?”
“就切了个山药。”
“你不会做饭。”
“山药而已,又不难。”
“那你手上的口子是怎么回事?”
“刀钝。”
卫青不说话了。
他端起碗,将碗里鲜美的排骨汤喝了个精光,又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
“好吃吗?”江寻终于问。
“……好吃。”
江寻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他自己的碗里,只有小半碗白粥和一碟酱菜。
卫青看了一眼,默默地从自己的汤碗里,将炖得软糯的山药捞出来两块,放进江寻的碗里。
“吃。”
“我——”
“你切的,你不吃?”
江寻看着碗里那两块山药,棱角切得参差不齐,有的大有的小,形状堪称鬼斧神工。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在朝堂之上算无遗策、被百官敬畏的毒舌御史,此刻正站在烟熏火燎的灶台前,跟一根滑不溜秋的山药搏斗的场景。
不知道为什么,卫青觉得自己的鼻腔忽然有点发酸。
他看着江寻夹起那块山药,面无表情地吃了。
“咸淡怎么样?”江寻问他。
“咸了。”
“……你方才明明说咸淡刚好。”
“排骨是福伯做的,咸淡刚好。山药是你做的——咸了。”
江寻盯了他三秒。
“明天你自己做饭。”
“行。”
“我可提醒你,你做的比我还难吃,到时候别怪我。”
“不怪。”卫青闷头扒饭,耳根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你做什么,我都吃。”
这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沉默了。
卫青觉得自己今天的嘴,像是脱缰的野马。
江寻低头喝粥,没有接话。
饭桌上,只剩下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和某种悄然蔓延的温情。
用过晚膳,福伯进来收了碗碟。
江寻径直进了寝间。
卫青在前厅坐了一会儿,将那份被耽搁的军报批完,才起身往后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