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见不合(159)
周璟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
“续弦?江太傅,你从御史大夫做到太子太傅,朕倒是头一回听你用这么……接地气的词。”
“入乡随俗。”江寻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身旁的卫青,“跟卫将军待久了,措辞难免粗粝了些。”
卫青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一下。
周璟不再绕弯子,敛了笑,正襟危坐。
“你们两个的事,朕心里有数。当年先帝设局拆散你们,是先帝的权衡。朕,不想做第二次。”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秋日的光落在他肩头,为年轻的帝王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朕即位三年,内忧外患平了七八成。你们一个在前头冲锋陷阵,一个在后方运筹帷幄,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没有你们,朕这龙椅,坐不稳。”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昔。
“但朕不是先帝。朕不需要用两把刀互砍来巩固皇权。朕发现,你们俩绑在一起,比拆开来更好用。”
江寻微微垂下眼帘。
这话里的分量,他听得懂。
这位年轻的帝王,在用最直白的方式向他们表态,更是向整个朝堂表态——他不会再走猜忌功臣的老路。
“所以,你们的婚事,朕认了。”
周璟从龙案上拿起一卷早已拟好的明黄旨意,递给身旁的内侍。
“拟好了,太尉卫青与太傅江寻,合卺之喜,赐金百两、锦缎二十匹。另赐御笔匾额一块——”
他顿了顿,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
“'文武双全'。”
卫青脸上的肌肉狠狠抽动了一下,表情近乎石化。
江寻那万年不变的从容面具,也出现了一丝裂痕,眼皮控制不住地跳了跳。
“……陛下的墨宝,臣,定当悬于正堂。”
“别挂正堂,”周璟大手一挥,笑得更欢了,“挂你们同德居的院门口!越大越好!省得再有不长眼的御史弹劾太尉夜宿太傅居所有伤风化——朕上个月为这事儿,驳了三道折子,驳得手腕都疼了!”
卫青的耳根,从脖子红到了头顶。
——
出了宫门,两人沿着铺满金黄银杏叶的御道并肩而行。
阳光正好,暖意融融。
卫青忽然伸手,在江寻看不见的角度,用小指飞快地勾了勾他垂在身侧的手指。
江寻的步子,顿了半拍。
“光天化日。”
“谁看见了?”
“你身后跟着十二个亲兵。”
卫青回头一瞟,那十二个铁塔般的玄甲亲兵,齐刷刷地把脑袋扭向另一边,看天的看天,数树叶的数树叶,仿佛那边的风景美不胜收。
“他们没看见。”
江寻抽出手指,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了两步。
走出三步远,他却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回去,把匾额钉好。”
“……那四个字,是不是太……”
“太什么?”
卫青把那个“丢人”硬生生咽了回去,闷声道:“……挺好。”
江寻迈步上了马车,车帘垂落的瞬间,一弯极浅的弧度在他唇角悄然绽开。
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秋光里,明亮了一下。
第112章 还没弹劾先辞官,御史老儿气到吐血!
他为我辞官,满朝文武都傻眼了!
入冬后,太子周子佑的课业渐入尾声。
演武场上,寒风凛冽。
七岁的太子殿下抱着一柄半人高的木剑,被卫青逼得满场乱窜,小脸冻得通红。
“站住!你的下盘跟面条一样软!”
卫青一声暴喝,手中木棍破风而去,擦着周子佑的衣角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碎冰。
“太保你下手太重了!这一棍能打死一头牛!”周子佑气喘吁吁地抗议。
“北狄的弯刀可比牛角锋利!”
廊下,江寻裹着厚重的白狐裘,捧着一盏热茶,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身前的矮几上,摊着一份刚送来的邸报。
福伯端着一盅参汤过来,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忧虑。
“太傅,殿下快哭了。”
“哭就对了。”
江寻呷了口茶,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能挨打而不哭,说明卫青还没尽力。”
福伯嘴角一颤,默默退下了。
演武场中,周子佑终于被绊倒,抱着膝盖坐在冰冷的地上,眼泪混着鼻涕,要掉不掉。
卫青将木棍往地上一戳,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大周的储君,就这点出息?”
周子佑用脏兮兮的袖子抹了把脸,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太保,你打的是太子,不是沙包。”
“北狄人可不管你是太子还是沙包。”
卫青蹲下身,与他平视,目光冷硬。
“你将来坐在龙椅上批折子,边关的将士就在用命替你填城墙。你连三十棍都挨不住,凭什么让他们为你去死?”
周子佑的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廊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江寻搁下茶碗,踱步而来。
月白色的夹袍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
“还差几招?”
卫青竖起三根手指。
江寻的目光落在周子佑身上。
“殿下,臣给你出个主意。”
周子佑猛地抬头,一双通红的眼睛里燃起希冀。
“卫太尉出招,力大势沉,你正面接不住。但他转身时,右肋会有一个半拍的空当。”
江寻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那是旧伤留下的习惯。”
卫青的脸色瞬间变了。
“江寻!”
“臣在教导太子殿下。”江寻的表情无懈可击,“太尉若有异议,可向吏部投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