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见不合(158)
江寻依旧没睁眼,只是懒懒地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不轻不重地在他胸膛上拍了一下。
像在拍一块不怎么听话的案板。
“右臂还有知觉么?”
卫-案板-青张了张嘴,老老实实地交代:“半个时辰前,就没了。”
“那你不早说。”
“怕吵醒你。”
江寻终于动了,一个翻身,从他已经失去知觉的臂弯里滚了出去。
卫青那条麻了半天的手臂,瞬间像是被千万只蚂蚁啃噬,他龇牙咧嘴地甩着胳膊,那模样,活像刚从战场上被人卸了膀子。
江寻单手支颐,靠在枕上,墨发如瀑般铺散开。
他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看了卫青好一会儿,直到对方终于缓过劲来,才慢悠悠地动了动唇。
“蠢。”
“你说什么?”
“我说,你婚服上沾了桂花糖渍。”
卫青猛地低头,那件他宝贝得不行的大红妆缎婚服前襟上,果然黏着一片早已干涸的暗色糖痕。
也不知道是昨夜喝合卺酒时不小心蹭上的,还是后来……
轰的一声,他的耳根彻底烧透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响起了三声极有规律的叩门声。
福伯的声音隔着门板飘进来,又细又颤,充满了喜悦与小心翼翼:“太保,太傅,老奴……熬了粥。”
“放门口就行!”卫青条件反射地喊道。
“还有件事……”福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宫里,来人了。”
——
两人收拾妥当走出院子时,内侍监的小黄门正站在廊下,冻得瑟瑟发抖。
深秋的清晨寒气重,那小黄门穿着单薄的赭色袍子,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绢帛,一看见卫青那张睡眼惺忪却依旧煞气腾腾的脸,双腿立刻软了三分。
“太、太尉大人,太傅大人,陛下口谕——”
卫青眉头一拧。
大清早的口谕,绝非好事。
江寻却端着一碗热粥,从他身后施施然绕了出来,还用勺子轻轻撇去浮沫,慢悠悠地吹了吹。
那闲适的姿态,仿佛天塌下来也误不了他喝粥。
小黄门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几乎是背书般念道:“朕听闻同德居昨夜张灯结彩,锣鼓喧天,好大的排场。太尉与太傅若得了空,巳时入宫,把喜糖给朕也带一份。”
口谕念完,院子里落针可闻。
卫青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唯有江寻,端着粥碗的手稳得像磐石,他掀起眼皮,淡淡地瞥了那小黄门一眼。
“陛下原话?”
“原、原话。”小黄门额角见了汗,“陛下说完,还、还笑了一下。”
江寻端着粥,走到院中石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在齿间慢条斯理地咬碎,才再度开口:
“那笑,可曾笑到眼底?”
小黄门直接呆住了。
“回去告诉陛下,”江寻拿起帕子,优雅地擦了擦嘴角,“喜糖会带,巳时准到。另备一盒麦芽糖,给太子殿下的那份,也少不了。”
小黄门如蒙大赦,抱着那卷绢帛,一溜烟跑得比兔子还快。
卫青在他对面坐下,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怎么知道的?”
“四十八盏大红灯笼,从巷子东头一直挂到西头,你当京城的金吾卫是吃素的?”江寻喝了口粥,语气平淡,“估计昨晚我们摆香案的时候,消息就一字不落地递进宫里了。”
“那他这是——”
“是敲打还是贺喜,去了才知道。”江寻搁下碗,“不过,他让带喜糖,不让带请罪的折子,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卫青愣住。
江寻没再解释,起身回房换朝服,走了两步,却又转过头来。
“卫青。”
“嗯?”
“你昨晚剁的那半盆排骨,还剩着。”
“……怎么了?”
“味道不错。”江寻的唇角似乎弯了一下,“下次少放些盐。”
卫青独自坐在石凳上,端着那碗已经半凉的粥,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
巳时,两人同乘一辆马车入宫。
江寻穿了那件他最常穿的深紫色朝服,衣领扣得一丝不苟,唯独无名指上那枚赤金戒指,没有摘下。
卫青注意到了,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把自己那只同样戴着戒指的手,搁在了膝盖上,还特意摆了个最容易让人瞧见的位置。
江寻斜睨他一眼。
“收敛点。”
“我没干什么。”
“你把手举得像在校场阅兵。”
卫青闷闷地收回手,悻悻地塞进了宽大的袖子里。
御书房。
周璟坐在龙案后,一身玄色常服,手边搁着一碟糕点,脸上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笑。
二十出头的年轻天子,眉宇间比三年前沉淀了更多帝王的威仪与分量。
“来了?”他搁下茶盏,“坐。”
两人行过礼,分别在下首的椅子上落座。
周璟的视线在两人手上绕了一圈,最终落在那两枚样式完全相同的戒指上。
“金子不错,哪家铺子打的?”
“东市,永昌号。”卫青绷着脸回答。
“回头朕也去看看,给皇后也打一对。”周璟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话锋一转,“卫青,朕记得,先帝那道赐婚圣旨,还在吧?”
“在。”
“既然在,那你昨日再办一回婚,算什么?藐视君父?”
这话听着,已是极重的诘问。
卫青刚要起身请罪,江寻却不紧不慢地接上了话。
“回陛下,臣与太尉此前曾递上和离书,依大周律,旧日婚约已然解除。昨夜之礼,应算续弦。”